第四章2

她不是棋手，她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殿下今天叫民女来，是想让民女选边站队吗？”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楚琰。

“本宫给你两个选择。”楚琰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从容不迫，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第一个选择，如意坊归附三皇子府。本宫会给你比百花楼更优厚的条件——你的债务本宫替你还清，你的如意坊本宫出钱扩建，你的才艺先生本宫给你物色。你只需要替本宫做一件事：把如意坊打造成京城最高端的情报中枢，你每天整理一份来访宾客的情报，交由本宫的人带走。作为回报，你会成为京城最有钱、最有地位的女人。”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楚琰收回手指，端起茶杯，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拒绝本宫的好意。然后本宫会让人在三个月之内，把如意坊从京城的地面上抹掉。不会有什么血腥场面，不会有什么暗杀灭口——那是下等人的手段。本宫会让你自己关门。你的客人会被百花楼抢走，你的姑娘会被人挖走，你的才艺先生会被更好的条件请走。你欠的债会被人催上门，你的靠山会被人一个一个撬动。三个月后，如意坊会成为一座空楼。而你——”他顿了顿，看着邱莹莹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怜悯，“会回到你穿越之前的样子。”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穿越之前。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她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没有闪烁，握着茶杯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跳得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他知道。他知道她是穿越者。

怎么可能？

“殿下方才说什么？什么‘穿越’？”她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民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楚琰笑了。那是一个猫捉老鼠般的笑容——明知她在装傻，却也不急着拆穿。

“邱老板，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能在父皇面前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吗？”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不是靠兵权，不是靠朝中人脉，也不是靠母妃的宠爱。本宫靠的是两个字——信息。”

他站起身来，走到亭边，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找到了他的秘密，就抓住了他的命门。你的秘密，本宫恰好知道那么一点点。”

他回过头来，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有了一丝玩味。

“比如，你不叫邱盈。你叫邱莹莹。”

“比如，你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在大楚朝的版图之内。”

“比如，你原本已经死了。死在一场意外中。然后你在邱盈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邱莹莹最隐秘的心防上。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楚琰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没有对青禾、没有对墨渊、没有对轩辕霁、没有对任何一个姑娘。这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根本的护身符。如果这个秘密被戳破，如果被人知道她是一个“借尸还魂”的穿越者——

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什么？

妖孽。附身。邪祟。

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她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殿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比刚才低了许多，里面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恐惧。

“本宫说了——信息。”楚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茶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本宫有一个朋友，也和你一样，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告诉本宫，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穿越’。他说你们那里有很多人，死了以后会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醒来。他还说——”

楚琰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还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学识和能力。你们发明了一种叫‘金融’的东西，能用一张纸就让无数人倾家荡产；你们发明了一种叫‘互联网’的东西，能让相隔万里的人在瞬间互通信息；你们发明了一种叫‘核武器’的东西，能把一座城池在一瞬间夷为平地。”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穿越者。

这个时代还有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已经投靠了三皇子。他把现代的知识和理念当做晋身之阶，获得了三皇子的信任和重用。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的名字，你应该不认识。”楚琰淡淡地说，“但他现在在本宫的幕府里，负责百花楼的运营。秦怀章的小舅子只是个幌子，百花楼真正的操盘手——是他。”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百花楼能在半年之内就把如意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百花楼的商业模式与这个时代的青楼截然不同——贩卖情报、制造舆论、笼络人心，这些手段，分明是一个现代人的手笔。

她的对手，从来就不是秦怀章，也不是秦怀章的小舅子。

而是另一个穿越者。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两年前。”楚琰回答得很爽快，似乎并不觉得这是需要保密的信息，“他意外出现在本宫封地的一座山神庙里，正好被本宫的侍卫发现。起初本宫也以为他是个疯子，但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本宫就知道——他不是疯子。他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

两年前。

邱莹莹穿越过来才一个多月。那个人比她早来了整整两年。两年的先发优势，足够他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任何她无法想象的优势。

“他知道我来了吗？”邱莹莹问道。

“知道。”楚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个多月前，如意坊的邱老板性情大变，忽然开始用一些奇怪的词汇——‘战略’、‘定位’、‘差异化’、‘会员制’。他第一时间就猜到了。他告诉本宫，京城来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他要本宫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把你抓过来。”

亭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邱莹莹的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了，今天这场“赏荷品茗”并不是什么招揽，而是一场捕猎。三皇子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替他的穿越者军师抓人的。

“他要抓我做什么？”

“做什么？”楚琰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你们是同乡，何必如此警惕？他只是想见见你，跟你交流交流。他告诉本宫，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在异乡遇到了彼此，都会互相扶持。他愿意邀请你加入本宫的幕府，与他共事。你们的才智结合，定能为本宫成就大业。”

“那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楚琰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邱老板，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拒绝的后果。你那个小小的如意坊，那个破落的青楼，那点可怜巴巴的生意——在本宫眼里，不过是弹指可灭的灰尘。你在那边不过是一个金融从业者，据他说，你的专长是算账和营销。你斗不过本宫，也斗不过他。你最好的选择，就是乖乖合作。”

金融从业者。算账和营销。

那个穿越者连她的职业都告诉了楚琰。这个人对她的了解，远远超过她对那个人的了解。

邱莹莹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一个复杂的利弊权衡。

不能硬扛。三皇子手握生杀大权，背后还有一个和她一样来自现代的穿越者。硬扛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答应。一旦答应了，如意坊就彻底变成了三皇子的附庸。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如意坊的独立、姑娘们的信任、墨渊的保护、轩辕霁的琴、顾长宁的安宁——全都会化为乌有。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拖着。

“殿下，”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从容的微笑，“民女需要考虑几日。”

“几日？”

“三天。”邱莹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后，民女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复。”

楚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穿透，看到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邱莹莹坦然回望，目光清澈，表情诚恳，一副“我真的需要认真考虑”的模样。

“可以。”楚琰最终松了口，“三天。本宫等得起。不过本宫提醒你——不要耍什么花样。你那个如意坊，你那些才艺先生，都在本宫的掌控之中。三天之后，本宫希望你带着答案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话比任何威胁都要有效。

“民女明白。”邱莹莹站起身来，再度行礼，“多谢殿下款待。民女告退。”

她撑开油纸伞，走过九曲回廊，走上岸边。春雨还在绵绵不绝地下着，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走出了三皇子府的大门，上了青帷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从容和镇定全部垮塌了。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她确实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那个穿越者。那个早她两年来到这个时代的人。

他没有用他的知识去造福这个世界，没有用他的能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投靠了权贵，成为了一个皇子的走狗，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帮三皇子更高效地掠夺情报、操控朝局、铲除异己。

甚至不惜出卖另一个穿越者——把自己的同胞当成换取主子信任的筹码。

邱莹莹攥紧了墨渊给的那柄乌木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转入了永安街。如意坊的招牌在雨幕中渐渐清晰。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却挺直得像一杆标枪。

墨渊。

他从早上起就站在门口等着了。春雨把他的头发浇成了一缕一缕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他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街口的方向。直到看到青帷马车出现，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了那么一点点。

马车停下，邱莹莹掀开车帘。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中相遇。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担忧——那种隐藏在冷漠表面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他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苍白——那种掩饰在镇定之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想面对的恐惧。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油纸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笨拙而生硬，带着一种不习惯关心别人的人特有的尴尬。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把那把伞稳稳地举在她的头顶上方，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伞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墨渊。”

“嗯。”

“我们的对手里，也有一个穿越者。”

墨渊没有问“穿越者”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笑出来的话。

“那又怎样？照砍不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他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几分。

邱莹莹低下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在那一瞬间似乎减轻了一些。

如意坊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漫天春雨关在了门外。

大厅里，姑娘们都在等她。红袖抱着琵琶，绿萝拿着新写的诗稿，紫烟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白霜站在楼梯口往下张望，黄莺手里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看到邱莹莹进门，她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坊主！您没事吧？”

“那个三皇子有没有为难您？”

“坊主您脸色好差，快坐下来喝口热茶！”

邱莹莹被她们簇拥着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膝上被盖了一条薄毯。紫烟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膀，白霜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红袖和绿萝一左一右地坐在她两侧，像是两尊护法。

黄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把自己刚绣好的手帕塞到了她手里。手帕上绣的是一朵半开的莲花，针脚细密，配色清雅。

“坊主，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都跟您一起扛。”黄莺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帕上那朵莲花，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姑娘们的脸庞。她的鼻子又酸了。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楼上——二楼走廊上，轩辕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白衣胜雪，凤眸如雾，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飘然而去。他扶着栏杆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说“我还在”。

藏书阁的窗户也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是顾长宁。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推窗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达。

墨渊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厅，面向大门。他的背影依旧是冷漠而孤独的，但这一次，那道背影不再像是要随时离开，而像是——

要守护身后的所有人。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帕折好收入袖中。

“大家不用担心。”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和坚定，“三皇子请我喝茶而已。我会处理好的。”

“坊主，”紫烟轻声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三天的时间。她要想办法在这三天之内，找到一个既能自保、又不背叛如意坊立场的出路。那个穿越者想抓她，三皇子想控制她，贺兰峰想利用她，楚容想拉拢她——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枚棋子。

但她不是棋子。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意坊的坊主，是这群姑娘们依赖的大姐，是墨渊信任的盟友，是轩辕霁唯一肯开口说话的对象，是顾长宁在这个世上仅剩的庇护者。

她谁的棋子都不是。

她是谁都吞不下的——

铜豌豆。

“接下来，”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嘴角浮现出久违的狡黠笑容，“咱们该反击了。”

姑娘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和期待的光芒。

“坊主，怎么反击？”

邱莹莹转过身来，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门口墨渊的背影上。

“第一步——把我们那个对手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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