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信了

2003年4月23号，星期三。

陈默拎着个铝饭盒去厂医院。饭盒是母亲用了多年的，磕得坑坑洼洼，盖子上系着根红布条。饭盒里是面条，还热着，捂得他手心发潮。除了饭，他裤兜里还揣着一小包东西，几只纱布口罩，一小瓶酒精，用块蓝布裹着，鼓出来一块。

厂医院门口还是队。人比前两天少了些，可一个个脸色都绷着，谁离谁近一点，前头的就回头瞪一眼。消毒水的味冲鼻子，混着股来苏水的酸。他站在门口，一眼找着他妈。

母亲套着白大褂，胳膊上是那副蓝布套袖，袖口磨得起毛。她正给队里的人量体温，量完一个，把体温计抽出来，就着亮处看一眼，甩两下，往个酒精瓶里涮涮，再递给下一个。她脸上捂着只纱布口罩，洗得发白，边都起了毛，天热，口罩里透出的气把鼻子以下全洇湿了。

陈默走过去，把饭盒往桌角一搁。桌角那只搪瓷缸还在，半缸水，早凉透了，面上漂着层灰。他伸手进裤兜，把那蓝布包掏出来，轻轻放到饭盒边上。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默说，妈，先吃口热的。

母亲头也没抬，说，放那儿，我待会儿吃。你赶紧回。

陈默没走。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我听厂医院的人说，这病越往后越厉害。你自己多留几只口罩，别全发出去。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正要把一只口罩递给前头的人，手就那么悬在半空，顿住了。也就一瞬，她又把口罩递过去，接着忙，像没听见。

陈默没再说话。他这话，原本就没指望她听进去。他妈这辈子，最不信邪。谁的话她都不全信，她只信自己那双手。手上有本事的人，不求人。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她照着一辈子活。

可他留意到，母亲发下一批的时候，手伸进桌下的抽屉，摸了一下，又缩了回来。那抽屉，往常是她存着发给别人的药的地方。

陈默没多问，转身走了。

他妈一辈子不信邪，头一回信了儿子。信的是儿子嘴里那句"听说的"。

中午回了家，他把饭盒刷了，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菜市场里人比往常少，卖菜的都捂着口罩，白花花一片。他买了把菠菜，又割了半斤肉，拎回家。宁宁蹲在门口写作业，见了他，抬头问，哥，妈今天回来吃饭不。陈默说，不一定。他顿了段，又说，晚上我给她送饭。宁宁没再问，又低下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当天晚上，陈默又去送饭。这回他特意没先走，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天还没黑透，厂医院门口的灯先亮了，黄黄的一团，照在排队的人后脑勺上。

他看见母亲发完最后一批口罩，桌上还剩四只。往常，这四只她会折回去，塞给哪个没领到的街坊，或者带回家，塞给宁宁。今天，她没塞。她拿起那四只口罩，一只一只叠好，塞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还拿手在外头按了按。

陈默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母亲收完口罩，又去拧值班室的门把手。她手里攥着块酒精棉，把门把手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完，又擦门框边，擦那扇门常被人手摸到的地方。那都是他昨天顺嘴提过的话。

陈默没喊她，转身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慢。天阴着，风里带点土腥味，巷子里的水泥地起了潮。他忽然更笃定了一件事：先知这东西，不能亮出来。亮出来，就是小孩胡说，没人信。得裹上一层皮，说成"听说的""厂医院传的""别人猜的"。这层皮越厚，话越有分量。

可夜里躺下，他又想，母亲信他一句，他反而更沉。

她信得越多，他就越得把"料事如神"这张皮撑住，不能破。破一点，前头信的那些，全塌。往后他说什么，都得先在心里过三遍：这话，像不像"听说的"。

他睁着眼，听外屋母亲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她信了他一句。可他知道，真正要命的那几句，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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