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购名单

2003年4月22号，星期二。

天还没亮透，陈默就出了门。巷子里有露水，他踩着一地槐树叶，叶子软，不出声。兜里揣着个软皮小本，封面磨得发白，角上卷着，还别着半截铅笔。他先不去南关市场，专往胡同深处钻，找那几户真急用的人家。

厂门口那盏路灯还没熄，黄黄的一团，照在半张告示上。告示是前两天贴的，白纸黑字，下头盖着红戳，风吹得一个角卷起来，啪嗒啪嗒。大喇叭还没响，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货掰成小份，价压在市价下头，只卖给认得的人。这规矩是公开那天定下的。那天满城抢药，他把货掰成小份，一笔一笔出，动静小，价不抬。几天做下来，越做越顺。谁家孩子咳嗽，谁家老人有老慢支，谁家男人刚从外地回来，他心里都有本账。

王姨家，孩子半夜咳，王姨正蹲在门口刷痰盂，听见脚步，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才问，默子，这么早。陈默从袋子里抽出五只口罩、两包板蓝根，报了价，比市价低一截。王姨回屋拿钱，出来时多捏着个煮鸡蛋，往他手里塞，说，拿着，路上吃。陈默没接，说，姨，钱我收了，鸡蛋给孩子留着。王姨的眼圈就有点红。

老李家，老李还咳，咳一声停一下，像嗓子里卡着口痰。陈默把三包板蓝根、十只口罩搁在桌上，报价。老李媳妇赶紧去里屋拿钱，怕他改口，数了两遍，递过来，手还抖。

张姐家，男人刚从外地回来，说火车上挤了一夜，嗓子眼儿发紧。张姐要双份。陈默按规矩，一份价，一份情，只卖她一份，另一份先拿去，回头再说。张姐把药揣好，又回头看他一眼，说，默子，姐记你这份情。

陈默说，别这么说，进价给的，没亏。

每递出去一份，他就掏出小本，就着墙根的光，写下一个名字。王姨，两包板蓝根，五只口罩。老李，三包，十只。张姐，一包，三只。铅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把铅笔别回耳后，接着走下一家。

他的回购名单越写越长，像本花名册。他有时候想，这名单上的人，欠他的，还是他欠他们的。

下午往回走，太阳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推着那辆28飞鸽，链子又松了，一蹬一滑，哗啦哗啦响。他把车支在墙根下，蹲下来，伸手去抠链子。链子卡在牙盘缝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手指被油糊得黑黢黢的。

身后有人站定，说，我看看。

是老李家的儿子，李建军。陈默认得他，在厂子里打零工，话不多。李建军蹲下来，也不多问，把链子从牙盘上摘下来，一节一节捋顺，又拿块油布往上抹油。他半跪在地上，头低着，后脖颈晒得黑红，几道汗痕从领口往下爬。

陈默盯着那双手。

那双手往链子上套的时候，稳得很。指头上缠着胶布，胶布磨得起了毛，指尖沾着黑油，虎口那儿有道旧疤，疤皮发亮。陈默看着看着，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这双手，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说不上来。就那么一瞬，闪了一下，又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李建军，咱俩是不是以前在哪儿碰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年头，谁没在哪儿碰过谁，问了反而怪。

李建军修好链子，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拍了两下，油点子溅到水泥地上，一点一点。他笑，说，你忙你的，我有的是力气。说完走了，背影拐进巷子口。

陈默盯着那辆28飞鸽。车轮慢慢转，链子咬上牙盘，咯吱咯吱，顺了。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欠他人情的人，和被他记在名单上的人，正慢慢往一处凑。今天李建军来还他妈送药的人情，蹲地上给他修了回车。可这情，越还，他越觉得欠。

夜里，屋里静了。他坐在桌前，掀开账本，翻到回购名单那一页。正面是卖货记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密匝匝。他翻到背面，拿铅笔，把"李建军"三个字写上去。写完，铅笔停在纸面上，顿了顿。

这个名字，现在搁在名单背面。他当时不知道，往后这名字会变成他算不清的账。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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