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最后一夜

4 月 19 号，晚上。

下午放学，陈默路过南关市场。市场门口围着一堆人，都在抢醋。卖醋的摊子前排了老长的队，有人拎着两瓶，有人拎着四瓶，胳膊底下夹着，生怕被人抢了去。摊主嗓子都喊劈了，说，有有有，有的是，别挤。没人听，队伍越挤越歪。

陈默没凑热闹，贴着墙根走。他知道，今天抢醋，是给明天抢药练手。

母亲今晚回来得早。天刚擦黑，她就进了门。她这几天值夜班多，脸色不大好，可一进门就奔灶台去了，围裙还没解，胳膊上套着副蓝布套袖，袖口磨得起毛边。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炒着白菜，油少，铁锅滋滋响，一股子葱花味漫出来。

陈默放学回来，把书包放下，进厨房想搭把手。母亲说，你去写作业，这儿不用你。陈默没走，蹲下来帮着择蒜。蒜皮一掰，碎屑落了一地，指甲缝里钻进一股蒜味，冲得很。

母亲炒着菜，忽然别过脸去，捂着嘴咳了两下。咳完，接着炒，跟没事人一样。锅铲碰着锅底，当当响。

陈默择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掰。

妹妹陈宁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她正捏着小刀一下一下削，木屑卷成一小卷一小卷，落在桌角。陈默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铅笔，三下两下削好，递回去。陈宁头也不抬，说了句，谢了哥。

父亲回来得晚。进门不吭声，先去洗手。水管哗哗响了一阵，水溅在水泥地上。他坐下，端起碗，也不看谁。他右手有块老茧，是钳工磨出来的，拿筷子的时候，那块茧子亮晶晶的。

一家四口坐下吃饭。菜就两样，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妹妹先扒饭，吃得快。父亲闷头吃，筷子在咸菜碟里夹一下，又夹一下。

母亲给陈默夹了一筷子菜，问，模考考得咋样。陈默说，还行。母亲说，还行是多少分。陈默说，班级前头。母亲没再问，低头吃饭。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又往陈默碗里添了半勺菜汤。

屋里静下来，只有碗筷碰着的声音，轻轻的。

母亲给父亲盛了碗菜汤，父亲没说话，接过去喝了。妹妹碗里还剩半碗饭，扒不动了，把筷子横在碗上。母亲说，宁宁，吃完。妹妹嘟囔了一句，又把筷子拿起来，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陈默端着碗，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想说，妈，明天开始，天要变了。想说，妈，明天别出门。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到底没吐出来。

他特别想跟他妈说一句"明天别出门"。可他不能说。说了，他妈头一件事，就是抬手摸他脑门，看他发没发烧。

母亲扒了两口饭，随口说，这几天街上抢醋的人真多，粮店的醋都卖空了。你放学别往人堆里挤，听见没。

陈默点头，说，知道了。

他心里想，妈，明天之后，街上抢的东西就换了。不抢醋，抢药。你的药，我已经备好了。

他不敢说。只多往母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母亲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说，你自己吃，正长个儿。又给他夹了回来。那筷子菜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最后落在陈默碗里。

陈默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白菜炒得软，没什么油水，可热乎。

吃完饭，陈默洗碗。水龙头放出来的水是凉的，凉得他手背上的皮发紧。他站在水池前，听隔壁屋妹妹背课文，声音一声高一声低，背的是《背影》，背到"我买几个橘子去"，卡了壳，又从头背。

母亲在里屋，把听诊器从包里拿出来，用块布擦。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擦完，又把听诊器放回包里，拉链拉上。陈默从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她后脖颈那块，这几天瘦得筋都显出来了。

父亲坐在外屋，就着台灯看一张旧报纸。台灯的光罩住他半张脸，另一半落在阴影里。他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很慢。妹妹写完了作业，把本子收进书包，书包是蓝帆布的，洗得发白，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

明天之后，世界要按下加速键。他得抢在所有人前头，把他妈的命接住。

洗完碗，他把碗一个一个摞好，摞在案板上，最后一个碗扣在上头。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案板上，一滴，一滴。

夜里，他躺在床上，没睡。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下去。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黄印子，像只鞋，是下雨天漏的水洇出来的。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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