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点

还有两天，4 月 20 号。

白天在学校，消息越传越邪乎。有同学说，南边已经死了多少人；有同学说，教育局要停课。老师说，别听风就是雨，安心复习。陈默没搭话，低着头翻书，书页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放学回来，天已经擦黑。母亲没回来，厂医院值夜班。灶台上扣着一只碗，碗底下压着半块饼，是母亲出门前给他留的。他掰了一块吃，饼凉了，有点硬。

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把门反锁，窗帘拉严，屋里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光黄黄的，把墙角照得发暗。灯绳垂下来，末梢坠着个红塑料的小疙瘩，一拉，灯泡就晃。

他把空间里的货，一样一样往外取。

第一样，口罩。纱布口罩，一摞一摞，用皮筋捆着，一摞二十个。他取一摞，数一数，放好，再取一摞。第二样，板蓝根，一袋一袋，堆成个小山。他取一袋，捏一捏，隔着袋子闻了闻，一股子药味。第三样，体温计，几支，并排放着。第四样，白醋，一瓶一瓶，瓶身上印着"河东醋厂"四个字，商标是个红灯笼。

每取一样，他得在心里数满二十三秒。一样取完，歇一下，再取下一样。取到后来，手都木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把货全摊在床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货堆上去，压出一块块印子。他盘腿坐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数，数到最后，喉咙里轻轻报出一个数，又咽回去，怕隔壁听见。

这批货，是他这半个月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口罩是托人从药房批的，板蓝根是一包一包攒的，白醋是跑了好几个粮店凑的。为这些，他把能省的都省了，早上就着咸菜喝稀饭，中午在食堂打半份菜。

数完，他坐到桌前，翻开那个小本子。本子皮是蓝塑料壳的，角上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掀到记价的那一页，又掀到新的一页，拿起那半截铅笔，把数一笔一笔往上写。

口罩，几摞；板蓝根，几袋；体温计，几支；白醋，几瓶。

写完了，又写一行：够撑九天。

笔尖停住了。九天之后呢？他妈要撑的，是三十三天。

别人囤货，囤的是安心；他囤的，是"够撑几天"。清点到最后，口罩、板蓝根、体温计、白醋一样不缺，缺的是时间。

他盯着本子，心里又拨了一遍账。

口罩，这会儿进价还能两毛一个收到。后天 4 月 20 号，官方一公开，全城要抢。这价能翻十倍，两毛变两块。他记得清清楚楚，后来那些日子，满大街的人拿口罩当票子使，有口罩的比有钱的还硬气。

板蓝根，这会儿还能在药店里两块八一袋买到。后天之后，货架要空，黑市上能冲到四十五块，还得搭着人情才买得着。有人愿意拿一个月工资，换一包板蓝根压惊。

他把这两笔账写在本子上，一笔是一笔，字迹跟母亲的钢笔字一样，收尾往下压。写完了，他拿铅笔头在"四十五块"底下画了道杠，又觉得多余，拿手指头蹭，蹭花了。

账写完了，他合上本子，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日子。今天十八号，后天二十号。这两天，他得把货藏好，把价定死，把出货的路子想明白。货不能一次抛，一次抛就砸价，也扎眼。要分批，要小额，要趁乱。这些他早想好了，只等着那个日子到。

写完账，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柜子最上头那层，搁着一个铁皮盒，茶叶盒改的，盖子上印着个端茶杯的老头。他踮着脚把盒子拿下来，打开，里头是几包药，用牛皮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妈的真药，专款专用。

这几包药，是他单独备下的。外头的药，真假混着卖，他信不过。这一盒，谁都不能动，谁要都不给。

盒盖合上，咔嗒一声，轻得很。他又把盒子搁回柜子最上头，往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

货齐了，账清了，钱的路子也铺好了。他坐在桌前，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

钱能解决的事，他都能算：口罩翻几倍，板蓝根冲多少，白醋囤几瓶，一笔一笔，算得比谁都清。

钱解决不了的呢？母亲的病，先知的迟到，还有外头那条真假混着的药链。这三样，他一样都算不清。母亲的病，他只知道日子，不知道病根深到哪一步。先知的迟到，他到现在没想明白，河东的第一例为啥比他记的早了二十来天。药链那条线，他只摸到个边，水有多深，全不知道。

他抬头看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像一口锅扣下来。楼下王婶家的灯也灭了，整栋楼静下去，静得能听见水管子里的水声。后天，全城都要变天。

他合上本子，把铅笔别在本子皮上，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床上一堆货的影子，小山似的，黑黢黢地蹲在那儿。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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