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宴

舅舅到家了。

他提着一兜东西进门，嗓子先到："姐！默子！你舅回来了！"

母亲迎出来，接过东西，往灶上去。父亲在里屋，应了一声，没动地方。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他这些天在给人盘账，挣点零碎。见舅舅，点点头，没说话，把算盘放回柜上。陈默给舅舅搬了把椅子，倒了杯水。舅舅不坐，绕着屋子转，看东看西，说这屋还是老样子，那张桌子、那盏灯、墙上那道裂，都没变。说着，又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坐下。烟是南边带的，绿盒的，父亲瞟了一眼，没说话。

母亲在灶上忙，舅舅凑过去，说要帮忙。母亲不让他沾手，他就站在灶台边，跟母亲说话。声音小，跟刚才的大嗓门两个样。陈默在堂屋擦桌子，听不真，只听见几个字，什么"脸色""咳嗽""药"。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饭桌摆起来。母亲炒了四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碗白菜豆腐。回锅肉里的蒜苗，是母亲现掐的，还带着点土腥味。父亲去巷口打了半斤散酒，用个玻璃瓶子拎回来，瓶子沿上还挂着点酒渍。舅舅带的那兜东西也摆上桌，一盒南边来的饼干，铁盒的，盒面印着个香港明星；一瓶蛇胆川贝什么露，说是孝敬姐姐的，母亲接过去，说破费，往碗柜上头一搁。

酒过三巡，舅舅脸上泛了红，话也密起来。吹南边的好，说厂子，说订单，说工钱，说明年就好了。父亲闷头喝酒，只嗯，不接话。陈默坐一边，给两个长辈夹菜，听得多，说得少。花生米是父亲炸的，炸得有点糊，几粒黑的。舅舅捏了一粒，说，香。父亲说，糊了。舅舅说，糊的香。俩人总算说了一句不呛的话。

舅舅说到兴头上，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冲父亲说："姐夫，你那个厂早黄了，还守着干啥。"

父亲的筷子，钉在半空。屋里的空气，一下绷紧了。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道。

父亲把筷子慢慢放下，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才说："有单位的人，天塌下来，有组织顶着。"

舅舅冷笑一声："组织？你下岗证上，组织顶了谁？"

父亲的脸沉下来。下岗证三个字，戳在了骨头上。他盯着酒盅，半天没接话。那下岗证，压在抽屉最底下一层，跟户口本、粮本摞一块，他没事就翻出来看看，看了就放回去，从不给人看。

父亲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他说，我不能欠人情。单位这些年，我领过工资，分过房。说走就走，那是没良心。舅舅说，良心？良心能当饭吃？父亲说，不能。可人不能没良心。舅舅就不说话了，端起酒盅，一口干了。

舅舅又说，姐夫，我这话不冲你。我是说，厂子黄了，你还等它干啥。等组织，组织能给你开工资？能给你房？父亲还是那句，有单位的人，根在单位。舅舅说，根？你的根早刨了。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都压着。压着，比吵还难听。

陈默两头劝。先给父亲满上酒，说，舅也是为你好，南边挣钱机会多。又给舅舅夹了块回锅肉，说，我爸这人认死理，单位待了半辈子，让他走，比让他下岗还难。两边都点到，谁也没得罪，谁也没压住。

母亲没说话，只默默给父亲夹菜。夹一筷子白菜，放他碗里。又给舅舅盛了碗汤，递过去。她做这些，眼睛不抬。陈默看着母亲。她给父亲夹菜，给舅舅盛汤，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夹菜，像在缝什么。一针一针，把两个人之间的口子，缝一缝。

饭桌上，一个说"有单位天塌下来组织顶着"，一个说"你那厂早黄了"。俩人争的是各自半辈子的命。争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把一桌子菜吃凉了。

陈默这才头一回看清，这个家穷，可穷不在这。穷在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父亲憋着"单位"那口气，舅舅憋着"下海"那口气，母亲憋着一口气，谁都不说。他也憋着，憋的比谁都多。

饭吃得没滋没味。酒还剩半瓶，没人再动。桌上的菜，回锅肉凉了，油在盘底凝成白点子。父亲用筷子戳那白点子，戳散了，又戳。

母亲起身，把凉菜端下去，又热了一回。热完端上来，谁也没再动。她又给父亲的酒盅里添了点酒，添得很满，快溢出来。父亲没喝，就看着那酒盅。

陈默起身，帮着把空盘子往厨房端。母亲接过，说，放着，我来。陈默没放，把盘子码在水池边。水池里泡着碗，水凉了。他卷起袖子想洗，母亲把他推开，说，写你作业去。

舅舅先没急着走，把陈默拉到一边，塞给他五十块钱，说，买点辅导书。陈默不要。舅舅硬塞，说，拿着，舅在南边挣钱了。陈默看着那五十块，票子旧，卷了边，像在裤兜里揣了许久。他收下了。

散场前，舅舅起身，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到陈默手里。一张深圳地图，皱巴巴的，折了不知多少回。

展开来，"宝安27区"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三遍，圈得一个套一个。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河东饭店，找老马。

舅舅说："默啊，南边要是待不下去了，来找舅。"

陈默把地图折好，贴身收着。折的时候，手很稳。舅舅又回头，冲父亲说，姐夫，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父亲摆摆手，没说话，只把酒盅往前推了推。舅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舅舅又站了站，冲母亲说，姐，你脸色不大好，别累着。母亲摆摆手，说没事，老样子。舅舅没再说，拎着空酒瓶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陈默站在门口，看舅舅的背影拐出巷子。天擦黑了，舅舅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没了。

他回屋，掏出那张地图，展开。宝安27区，红笔圈了三遍，圈痕在灯下泛着点光。

屋里静下来。父亲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半盅酒慢慢喝了，喝得很慢。喝到见底，把酒盅倒扣在桌上，说，散了吧。陈默没动。父亲起身，回了里屋，门掩上，留了条缝。母亲在厨房，把碗筷洗了，又洗了一遍。洗完碗，母亲没回屋，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发了会儿呆。陈默从门缝里看见，她低着头，手里攥着围裙的带子，一圈一圈绕。堂屋里，算盘还搁在柜上，珠子沾了油，暗暗地亮。陈默走过去，拨了一下，一五一十，还是那样。他把算盘摆正，回了自己屋。灯熄了，整条巷子都静下来。他躺下，又想起饭桌上那半盅酒，想起父亲倒扣的酒盅，想起母亲绕围裙带子的手。这一家子，谁也没把话说透，都揣着。

河东这地方，救得了母亲的急，救不了这个家的一辈子。南下，迟早要走。

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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