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舅没本事

电话响。陈默去接。听筒里，嗓门特别大："默啊，你舅在南边发了！明年就好了！"

是舅舅周玉强，从深圳打来的。陈默捏着听筒，没吭声。他记得，这个"明年就好了"，舅舅上辈子喊了六年。头一年喊，他信。第二年喊，他还信。喊到第三年，他就不问了，知道问了也白问。到第四年，他连听都懒得听，就"嗯嗯"应付过去。

舅舅在电话里说，厂子订单多，忙不过来，工资涨了，手头宽裕。明年，明年就好了。声音大，底气足，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嘴的空。电话那头还有点杂音，滋滋的，是长途线路的底噪，像下小雨。

陈默听舅舅讲深圳。讲他们厂，做收音机的，做那种小收音机，出口的。讲流水线，讲加班，讲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头顶就是吊扇。舅舅说得热闹，好像那吊扇一转，就是好日子。陈默知道，深圳那地方，舅舅住的是农民房，八个平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这些，舅舅上辈子喝多了，才跟他漏过一嘴。

舅舅又问陈默念书的事。说，默啊，好好念，念出去，别像你舅，一辈子在流水线上坐。这话，舅舅上辈子也说过。他一边吹自己发了，一边又劝外甥别走他这条路。陈默听着，应了一声。

陈默听了一会儿，冷不丁一句："你工厂的订单，是贴牌吧。"

电话那头一下哑了。

半分钟，没声。陈默以为断了线，正要喂一声，舅舅泄了气："你舅没本事。在外头混了六年，没混出名堂。"

舅舅吹牛的样子，像在演一个"衣锦还乡"的人。演得越像，越说明他没混好。人缺什么，就爱演什么。

陈默没说破。他点到为止。舅舅这层面子，他得给留着。上辈子，舅舅也是这么吹，吹了六年，吹得全家人都当他发了财。只有他妈不吭声。舅舅说啥，他妈就听着，听完了，往锅里多下把米，怕弟弟没吃饱。

其实舅舅这些年，没少往家里寄钱。寄得不多，一回三百，一回五百。钱到了，他妈就记在硬皮本上，一笔一笔。陈默见过那个本子，有一页专门记这个，舅舅寄了多少，寄了几年，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舅舅从来不说，家里人也从来不说。好像一说破，就都露了。

陈默记得，有一年春节，舅舅没回来，寄了张相片。相片上，他站在一栋高楼前头，笑得露牙。母亲把相片压在玻璃板底下，天天看。后来陈默才知道，那高楼是深圳的地王大厦，舅舅只是路过，进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照了张相。这张相片，陈默看了好几年，才咂摸出味来。舅舅去了深圳，没发财。吹牛，是他给自己找的一张脸。吹得越响，脸越虚。

舅舅缓过来，又说起非典。深圳那边厂子也要停工，他想回来看看姐姐。舅舅说，南边的非典，比北边早。他们厂门口都放了测温的，谁进都得量，跟机场一个样。陈默听着，心里一动。量体温。他家里也有人在量，偷偷地量。

陈默听出来了。舅舅话里，对母亲是真心。他记得，上辈子，头一个看出母亲脸色不对的人，就是舅舅。别人都没看出来，就他看出来。舅舅问，姐是不是瘦了，咳嗽是不是还不见好。那时候，别人都当母亲是老毛病，就舅舅追着问，问了一遍又一遍。

舅舅又说，深圳现在坐火车查得严，上车前量体温，还得填个表。他回来，得在车上待二十几个钟头。陈默说，那你还回来。舅舅说，回来看看。顿了顿，又说，主要是看看你妈。

上辈子，母亲下葬那天，舅舅从深圳赶回来，蹲在坟前，一句话不说，就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烟头插了一地。他吹了一辈子牛，那天一句没吹。

舅舅这人，一紧张就摸那两根被焊锡烫黑的手指头。隔着电话，陈默看不见，可他知道，这会儿舅舅准在摸。那两根指头，是焊锡烫的，烫黑了，长不回来。他吹牛的时候，也爱把那两根指头藏袖子里。

他给南下线记了一笔。深圳，有舅舅这条根。往后真要去南边，落脚的地儿，就指着这条线了。上辈子，他南下，头一站就是投奔舅舅。这一世还早，可这根线，得先埋下。埋得越早，将来用得越顺。陈默把深圳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上辈子，深圳是别人的深圳，是火车站、电子厂、华强北。这辈子，深圳先是舅舅的深圳。有舅舅在，那地方不算完全陌生。

临挂电话前，舅舅说，默啊，别跟你妈说我混得不好。陈默说，知道。舅舅说，你懂事。说完，那边先挂了。陈默听着忙音，又听了一会儿，才把听筒放下。挂了电话，他看了眼墙上的电话机。长途，一分钟好几毛。舅舅这一通，至少打掉他半天的工钱。陈默知道，舅舅嘴硬，说发了，可这一通电话，他是掐着表打的，说到最后，声音都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谁打来的。陈默说，我舅。母亲说，你舅还好不。陈默说，好。母亲说，他还说啥了。陈默说，说非典，想回来看看你。母亲没说话，拿围裙擦了擦手，又缩回厨房去了。陈默听见灶上"滋啦"一声，是母亲在炒菜，炒得比刚才响。

陈默跟进去，看见母亲在切土豆，刀起刀落，切得很慢。他站了会儿，说，妈，我舅说他要回来。母亲没抬头，说，回来好。陈默看见，她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之后，母亲又接着切，切得跟先前一样慢。陈默没再说话。他知道，母亲想舅舅。这些年，舅舅不回来，母亲嘴上不说，心里惦记，惦记弟弟在外头，吃没吃好，病没病。

舅舅这个人，吹牛，要面子，可心里比谁都软。

他上辈子没接住母亲。这辈子，他想连舅舅这条线，一起接住。电话机静静搁在桌上，红的那盏灯灭了。陈默在屋里站了会儿，把桌上的账本往抽屉里收了收。舅舅这条线，先接上。妈这条命，也得接上。两头，他都丢不得。天又黑了一层，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棂响。

舅舅要回来。他说要回来看看姐姐。可他不知道，这一趟回来，会撞上什么。

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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