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名

"你17岁，拿什么给我钱？"

老七坐在办公室那把藤椅里，笑面佛一样，把问题原样踢回来。桌上摆个紫砂壶，一个茶盘，几个倒扣的小杯。他倒茶，眼睛却看陈默。

陈默没慌。谈资格，他输。17岁，没本钱，没执照，一张嘴就是个"我"字，凭什么。谈未来的货，他赢。这个他上辈子见过，哪批货什么时候涨，哪批货哪天崩，他心里有底。眼下的行情，老七心里也有数，只是他不说破，等陈默先亮。老七要的是稳赚，他要的是个能签字的名，两下里能谈。

"叔，我不要钱。"陈默说，"我要的是往后有批货，走你这条线。你信不过我，可以等我货先到。"

老七把茶壶放下，身子往藤椅里一靠。"你一个学生，倒会说话。"他说，"未来的货，得看有没有那么一天。"

陈默没接这个话头。他知道，老七在试他的成色。墙上一溜三张执照，玻璃框擦得锃亮，陈默每看一次，心里就清楚一分。

他一个17岁的，连签个名都得求人。求人的时候，还得装得挺有本事，不然人家凭什么借你。陈默从老七那儿出来，站在药材市场门口，药材味冲鼻子。他在台阶上站了会儿，把这事想明白了：老七这条路，能用，不能借。跟只老狐狸借名，等于把软肋递到他手上，往后他进什么、走什么，全得听这只狐狸的。

所以借名这事，得找王叔。他骑上那辆破飞鸽，穿过南关，往厂区那边去。路上买了二两茶叶，用张黄纸包了，夹在车后座。

王叔家在南关厂区边上的平房里，两间，一个院，院里堆着捡来的破铜烂铁，墙角摆着几个空油桶。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风吹得卷了边。陈默到的时候，王叔蹲在院里，正给一辆三轮车紧链子，两手黑油，拿块破布抹了又抹。

"王叔。"

王建国抬头，见是陈默，咧了下嘴。"默子？稀客，进来坐。"

陈默没进去，蹲在王叔旁边，帮他扶住车把。院里一股铁锈和机油味。院里的被单晒着，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绳子上还挂着几件洗旧的衣裳，颜色都洗浅了。他把茶叶从后座解下来，递过去。王叔没接，说来就来，带啥东西。陈默就搁在墙根下。他先把这几天的事挑能说的说了，末了，把来意讲明。

"王叔，我想用你的名义进批货。钱我出，货我管，出了岔子算我的。您就是挂个名。"

王叔手里的扳子停了。半天没说话，只拿那块破布在扳子上来回蹭，蹭完扳子，又蹭手。

"你这孩子，胆子不小。"王叔说，"你爸知道不？"

"不知道。"

王叔又蹭了会儿扳子，抬头看他。"默子，这不是小事。挂了我的名，往后这货真出了事，人家找的是我。"

陈默点点头，没催。他心里有数，这事急不得。王叔这种人，越催越躲，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王叔蹲在那儿，眼睛盯着那辆三轮车的链子，手指头在膝盖上蹭，蹭出一道道黑印。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把扳子往工具箱里一扔，说：

"你爸当年送我一把游标卡尺。那会儿我学徒，穷得连把卡尺都买不起。"王叔说，"他下岗前，把自己那套家伙什分了。卡尺给了我。那东西，用一辈子不坏。"他顿了顿，"这份情，我到死都记着。今天，还给你。"

陈默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站起来，冲王叔鞠了个躬。王叔摆摆手，别过脸去，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盖了两回才合严，说："别来这套。名我给你用，钱你自己把稳，别栽了。"

借名这事，成了。

天快黑了。王叔把他送到院门口，说，路上慢点。陈默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王叔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

可陈默心里清楚，这"名"不是白用的。王叔没要利息，没要分成，连个字据都没写。越是这样，这债越重。借名是人情债。人情债没利息数字，可它不会过期，还不清，也赖不掉。

陈默在脑子里，把这份账记进了那本"人情账本"。这是头一笔。

也是从这一笔起，他头一回看清了往后要碰的四样东西。借名，是人情债。往后要是借权，头三次是情分，第四次，就是行贿。借势，看着不花本钱，真出了事，是法律风险。这话他上辈子在厂里听过，有人为条子栽了跟头。借命，那折损的是最亲的人。四样东西，后头三样，他这会儿只看见个影，还没走到跟前。这四样，他上辈子一样没碰过。这辈子，头一样已经压上来了。

此刻，他碰的是头一档。够不够他喘口气？不够。可他知道，后头三档，迟早要摆到面前。他蹲在没人的后巷，墙上的丝瓜藤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

第二天一早，陈默揣着王叔那两个字，去批发市场看货。批发市场在南关东头，比菜市场大出一倍，货车进进出出，扬得满街灰。

有了名，第一批成规模的货，终于进了。进的是口罩，几大箱，用三轮车拉到厂区后门，王叔签的字。陈默一个人，把货卸到没人的后巷，一箱一箱码进空间。货比从前多出一大截，空间占得满满当当。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箱塞进去，塞完，靠在墙上喘气。汗从后颈流下来，流进领子里。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抹下一把灰。

心里没想象中松快。货进了，欠的也进了。欠老七的势，欠王叔的名，后头还有多少，他不敢想。他摸了摸裤兜，那张王叔签过字的单子还在，叠成小块，硌着手。

晚上回家，他妈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屋，点上灯，把账本翻开。进货的数量、进价、占空间的几成，一笔笔记。记到"借名"那一栏，笔停了一下。这一栏，没有数字。他拿橡皮擦了擦，重写，又擦了。最后只在那一栏画了个小圈。

名借到了，货进来了。账本上，货的账有数，人的账没数。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抽屉最里头，跟母亲的红布包放一块。可借名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他上辈子只顾着挣钱，没算过这个。将来这些债叠起来，够他还多少年？

他吹了灯，睁眼躺着。隔壁的咳嗽声没起，夜静得发空。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七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