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藏拙

从这天起，陈默在南关市场，成了一个"蹭货看、捡漏买、没几个钱"的学生。没人再把他当回事。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市场里，摆摊的见了他，眼皮都不抬。他点点头，蹲在摊前看货，一看就是半天，最后买走最便宜的那份。摊主算账的工夫，他就在边上站着，眼睛看别处。

装穷装到后来，他自己都有点信了。挺好，这世道，让人看不出你有钱，比让人知道你聪明，安全多了。

他把这层皮披得严实。旧校服不换，袖口磨得起了毛也不补，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圈脚脖子。鞋是胶底布鞋，边子开了胶，他用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车还是那辆28的飞鸽，车铃缺半个，一按哐当响，隔半条街都听见，链子盒也瘪了一块。摊子前，他永远装犹豫，拿起这个放下那个，问三回价，买一回货，买完还叹一声。

摊主们都认得他。那个穿旧校服的学生，只看不买的多，兜里掏半天，掏不出几个钢镚。有摊主可怜他，多给一根葱。他接了，说谢谢，低着头走。还有摊主背后说他，这娃家里肯定紧，看那裤脚，短成啥了。陈默听了，不吱声。有回卖豆腐的见他蹲久了，说，学生，别看了，回家写作业去。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说，那我明天再来。

他给自己定下三条。头一条，不露财。钱藏空间里，兜里永远几毛。别人见他掏钱，掏出来的都是毛票、钢镚，找零算得清清楚楚，少一分都不行。有回他多给人一毛，摊主都愣一下，说，学生，你数清楚了没。他说，数清楚了，是您算少了。第二条，不露先知。别人说白醋能防病，他就跟着点头，说，那得赶紧买。别人说口罩又涨了，他跟着叹气，说，早知道多囤点。说归说，他脸上一点不含糊，跟着着急，跟着跺脚，比谁都像个听信的。第三条，不在人前算账。账都在脑子里过，本子也不带出门，落在屋里，压在旧本子底下，夜里才拿出来。

三条看着简单，做起来难。人最难的是装得像，装到自己都信。装到自己信了，外头的人才信。他每天出门前，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一眼，镜子里的人，灰扑扑的，就是个家里紧巴的学生。他看惯了，才出门。

没人注意，他就放开手脚囤。白天装穷，晚上算账，两头都不耽误。第二批口罩进了，比头一批多三倍。进的时候他分批，今天这摊进几十，明天那摊进几十，凑不齐一个整数，摊主记不住他。他骑着那辆破飞鸽，后座绑个蛇皮袋，跑一趟装一趟，装完就走，像拉菜的。有时一趟装不满，他宁可空着半个袋子，也不往满里装。板蓝根、体温计，一样样往里进。体温计是玻璃的，一盒一盒码在药店里头，他买的时候让店员用棉花垫了，怕磕。摊主问他，学生，买体温计做啥。他说，家里让买的。问急了，就补一句，我妈在厂医院，替她捎的。这借口天衣无缝，摊主点点头，不再问。

还有几样不起眼的，中药、大蒜。中药铺的伙计抓药，秤杆子一挑，问他称几两。他说，一样称一点。伙计抓完，拿牛皮纸包成小包，麻绳一捆。他拎着走，看着像个给家里跑腿的。药铺里一股子当归黄芪的味，苦里带点甜。伙计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陈默站在柜台外头，等着，眼睛往那一排药斗上扫。药斗是那种一格一格的老抽屉，格子上贴着红纸，写着药名，字都褪了色。

大蒜是大宗，论辫卖。一串一串挂在摊头，晒得皮都干了。陈默买了几辫，挂不到车把上，就夹在后座，拿根绳头系了。路过的人看他，跟看个赶集的。有小孩追着他的车跑，喊，卖蒜的，卖蒜的。陈默不恼，脚一蹬，车铃哐当一声，蹿出去老远。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车后座夹着蒜的学生，兜里揣着张能翻倍的底牌。

他算过，4月20号一公开，这些价还得翻。到那会儿，他手里的货，就不是这个数了。囤得越多，翻得越狠。他在心里把进货价、出货价、翻的倍数，一笔笔过。这话他谁也没说。

货越囤越多，问题又顶到眼前。规模一大，签不了字。

进货要名，出货要名，账上走个正路也要名。他17岁，一张嘴，谁信。小买卖还能打游击，货一多，就得有个能签字的名立在那儿，撑门面。这跟赶集不一样。赶集摆个摊，交两毛卫生费就行。成规模的货，进出都有单子，单子上得有人签字。

他把能借的人在脑子里过一遍。老七，有执照，可那是只老狐狸，笑面佛似的，跟他借名，等于把底牌亮给他。往后他进什么货、走什么路，全在这只老狐狸眼皮子底下。那三张执照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玻璃框擦得锃亮，陈默每回去，都先看那三张纸一眼。

王建国王叔，父亲的老工友。实在，肯帮人，可穷，穷得叮当响。王叔家在厂区边上的平房里，两间，一个院，院里堆着捡来的破铜烂铁。他早先在厂里干钳工，后来也下了岗，蹬三轮拉活。跟他借名，货压在他头上，出了岔子，是拖累他。陈默想起父亲当年送他那把游标卡尺，那时候王叔还年轻，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抖。那卡尺是父亲从厂里带回来的旧家伙，刻度磨得发亮。王叔用了半辈子，现在还挂在自家墙上，拿块红布盖着。

心里有了倾向。这两个人，一个太精，一个太穷。可借名这事，有时候，穷比精踏实。精的，会算计你；穷的，只会记得你。父亲一辈子不肯欠人情，可也帮过王叔一把。这份情，王家记了这么多年。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这两个人的影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隔壁他妈又咳了，他数着，一声，两声，数到第五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账上。账本合着，封皮翘起一个角。明天，得先去一趟王叔家。

名得借。借谁的、怎么借、借了要还多少，这三笔账，得在动手前算清楚。算错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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