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尴尬的相遇

很多年以后，林晓暄和周放聊起她们俩的初次见面，总要为“到底谁先认出谁的箱子”争上半天。

周放坚持自己是受害者：“我拖着你的小破箱子，在南州站走了整整八百米！广播里在喊四号车四号车，我逆着人流往上冲，箱子轮子都快冒烟了！到宿舍一打开，里面居然有一张画满了圈和线的纸——我当时还以为，现在的大学新生都流行自学天文学？”

晓暄则坚称自己是先知：“我第一眼看见那个塔罗牌贴纸被蹭掉一个角，我就知道出事了。我画的贴纸，全宇宙就那一张，我贴的时候还拍了照发朋友圈，点赞三百个。结果我的箱子在哪儿？在四号车上！跟着一个陌生人跑了！”

争到后来两个人通常一起笑作一团。以宁在旁边适时地补一句：“根据我的考证，你们俩在南州站广场上的直线距离，最近的时候不超过十五米。”苏晚棠则轻声补充：“广播里喊的是三号车和四号车，中间隔了两棵香樟树。”

这就是南州大学302宿舍历史上有名的“箱子事件”——如果那天晚上她们之间没有发生这场拿错行李箱的乌龙，后来的很多故事大概还是会照样发生，但一定会少掉无数个可以翻出来笑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晓暄是被一股复杂的味道唤醒的。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三分像牛油火锅，三分像辣椒面，还有四分像……她迷迷糊糊吸了吸鼻子，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宿舍里已经有人起床了，阳台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探出头去，看见以宁正站在洗漱台前，手里捏着她那沓手绘的星盘图，一张一张地展平、晾晒。

“以宁？”晓暄懵了，“你在干嘛？”

以宁回过头，表情非常无奈：“你的图纸，被火锅底料腌了一夜。我早上起来想把它收起来，发现每张都入味了。”

晓暄这才注意到，以宁的床头、她的书桌，甚至窗台上，都摊着她的星盘图。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那些画满了圆圈和三角的图纸上，仿佛每一个符号都在冒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麻辣香气。她抓过一张闻了闻，整个人都不好了：“周放——！”

周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铺，被这一嗓子惊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床板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吗！”

“你的火锅底料！”晓暄举着一张星盘图，痛心疾首，“我的图纸！我画了三个月的图纸！”

周放探下一张睡意惺忪的脸，看清了那张图，沉默了。

另一边，苏晚棠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晓暄一回头，看见这个瘦小的女生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条……裤子。深紫色的，男款，裤腿上印着一只龇牙咧嘴的鳄鱼。

“那个，”苏晚棠举着裤子，声音很小，“我昨天太累了，随手从床尾拿了一条被子盖着。今早醒来，发现被子里卷着这个。”

以宁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说：“周放，你的鳄鱼裤，好像跑到晚棠床上去了。”

“那是我的睡裤！”周放哀嚎一声，“我箱子里就带了两条裤子！”

“你的裤子在晚棠床上，”晓暄把星盘图拍在桌上，悲愤交加，“我的图纸在你的火锅味里！我们俩昨天晚上，就是拖着这种局面睡的觉？！”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周放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脚下一滑，差点扑到以宁面前，“赶紧的，清点！交换！抢救！我的酱板鸭！我的辣椒面！还有——”她猛地转向自己的桌子，昨天从箱子里掏出来的东西摊了一桌，她颤抖着指向桌角，“我的枕头套——怎么变成了一条红绳？”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大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桌角，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晓暄的脸，“唰”地红了。

那是她的平安符。妈妈跑了三座庙、求了三次、又熬了两个晚上绣的，让她挂在钥匙串上，“保我闺女平平安安”。她昨天在楼下给苏晚棠糖的时候，还攥在手里。后来回了宿舍，钥匙随手放在了……

“你的枕头套呢？”以宁问。

周放缓缓转向晓暄的床上。枕头边上，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印着小碎花的白色枕头套，正散发着奶奶家的皂角香。

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赃物”的桌子对视着，忽然间，同时泄了气。

“算了，”晓暄抓起平安符，塞回周放手里，“反正……”

晓暄话还未说完，“那怎么行！”周放却一把将平安符塞回她掌心，手掌温热，力道很大，“奶奶绣的东西，不能瞎戴。这是你的，还你。”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枕头套我洗洗还能用。”

晓暄握着那条失而复得的红绳，低头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平安符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线脚忽然显得很清楚。她想起妈妈塞给她的时候说的话：“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我闺女平平安安。”

“喂，”她抬起头，把平安符攥紧了，“周放，你的枕头套……我赔你。”

“谁要你赔！”周放大手一挥，“一个平安符换我奶奶的枕头套在你床头过夜，我还赚了！”

以宁在一旁听着，嘴角一直弯着。苏晚棠坐在床沿，看着手里的鳄鱼睡裤，又看看周放，忽然极轻地开口：“其实……挺可爱的。”

“晚棠你有眼光！”周放顿时找到了知音，“是吧！鳄鱼多可爱！”

“不可爱。”晓暄和以宁异口同声。

上午九点，302宿舍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议程只有一个：清点箱子，物归原主，总结经验。

以宁自告奋勇做了会议记录。她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把两只箱子的“赃物”分类摆开，晓暄负责清点自己的，周放负责清点自己的，苏晚棠负责递东西，以宁负责记账。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终形成了一份《302第一次全体会议纪要》——很多年后，这份纪要以“南大302宿舍一级文物”的身份，出现在陈以宁的书里。

纪要上是这么写的——

经清点，双方交换物品如下：

甲方（林晓暄）遗落于乙方箱中：塔罗牌一副、星盘图十九张（已受损，晾晒中）、手账本三本、彩色笔一盒、灵魂卡片四张（已赠出）、柚子半个（已赠出）、小音箱一台、平安符一条。

乙方（周放）遗落于甲方箱中：火锅底料三包（已开封一包，作为302公共财产）、拖鞋一双、睡裤两条（深紫、鳄鱼纹）、辣椒面一袋、枕头套一个、话梅半袋、充电宝一个、酱板鸭两只（已作为302公共财产）。

处理意见：

一、双方物品于当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交换完毕。

二、星盘图受损事宜，由乙方向甲方口头道歉三次，并以二食堂糖醋排骨两笼作为补偿。

三、鳄鱼睡裤事件，双方确认系'公共床铺界限不清'所致，302自此设立'床铺主权不可侵犯'条款。

四、平安符与枕套，双方自愿作“交换信物”留存，今后每年今日互查一次，不得遗失。

立此纪要，四方画押。

“四方画押？”周放指着最后一行，“哪四方？”

“你、我、晚棠、以宁，”晓暄头也不抬，“见证人也要签字。”

“那我签哪儿？”

“签在我的手账本上，”晓暄把手账本推过去，“第三百四十七页，今天我给它起了个名，叫《箱子事件卷》。”

周放抓起笔，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字迹张扬得几乎要冲破纸面。苏晚棠接过笔，低着头，一笔一画写了“苏晚棠”三个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以宁最后签，签完还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说：“我建议，以后302每发生一件大事，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那要写多少页？”苏晚棠小声问。

“写到咱们毕业，”以宁说，“写到咱们八十岁。”

中午，四个人结伴去二食堂吃饭。晓暄点了一笼糖醋排骨——当然是用“共财产”的钱，也就是周放坚持要请大家吃的“赔偿”。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酱汁红亮。周放连着夹了三块，吃得满嘴是油，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对了，还没正式问你们呢。以宁，文学院的？”

“嗯，汉语言文学。”

“晚棠呢？”

苏晚棠筷子顿了顿：“心理学。”

“心理学？”周放眼睛一亮，“那你会算命吗？”

“不会，”苏晚棠说，“但是会听。”

“听听听，这个好！以后我有心事就找你！”

“你找晚棠算命，”晓暄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不如先来找我。我塔罗牌、星盘、周易略懂，测姻缘一绝。”

“你？”周放嗤笑，“你先把你那箱‘天文学资料’的味散干净再说吧。”

“你说什么？”

“我说——排骨真好吃！”

一顿饭在打打闹闹中吃完。四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走，九月的阳光把树影筛在地上，风一吹，满地的碎金就晃啊晃的。以宁抱着刚领的教材，苏晚棠拎着四瓶汽水，晓暄和周放走在中间，还在为“谁先认出箱子”的事低声拌嘴。

走到红顶楼下，以宁忽然停下来，看着不远处公告栏前围着的一群新生：“军训通知好像贴出来了。”

四个人凑过去。公告栏上贴着各学院的军训安排，红底黑字，写明了时间、地点、着装要求。新闻传播学院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地点在西操场，为期两周。

“两周！”周放倒吸一口凉气，“晒成碳了要。”

“总比晒成傻子强。”晓暄说。

“晓暄，你说，”以宁忽然转过头，认真地问，“咱们军训完，还认得出来彼此吗？”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周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认得出来，以宁你最好认，你这张脸一看就是乖学生。”她指了指苏晚棠，“晚棠也最好认，安安静静的，像只小鹿。”又指了指晓暄，憋着笑，“晓暄嘛……也最好认，扎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因为她最吵。”

“那你呢？”晓暄问。

“我？”周放想了想，“我也好认。我嗓门大。”

以宁笑了。苏晚棠也低下头，嘴角弯起来。晓暄靠在公告栏的柱子上，看着眼前这三张脸——一张沉静，一张温软，一张灿烂——忽然觉得，未来两年的军训，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下午是领军训服的时间。四个女生排队、试穿、换号码，迷彩服又宽又大，晓暄穿上像披了一个麻袋，苏晚棠穿上像麻袋成精，以宁的最合身，周放的最紧身——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个健美动作，被晓暄一掌拍歪。

折腾到傍晚，四个人累得东倒西歪地回到302，谁也不想动，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微微发黄的吸顶灯。

“各位，”周放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一个预感。”

“什么预感？”以宁问。

“我觉得，”周放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咱们四个人，会一起干很多大事。”

“比如？”

“比如……”周放卡壳了，她其实也没想好，“比如一起吃遍南州！比如一起考年级第一！比如……”

“比如一起追到‘校草’？”晓暄接话。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脑子里就这些东西。”

“林晓暄！”

打闹声中，以宁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拍了拍手：“各位，我提议，从明天开始，我们302要定一个宿舍公约。”

“什么公约？”

“第一条，”以宁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不许私藏零食，查到充公。”

“同意！”

“第二条，晚上十一点半以后不许大声打电话。”

“同意！”

“第三条，”以宁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室友，“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扛着。要说出来。”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以宁，”晓暄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这第三条，怎么听着像提前知道有人会扛事？”

以宁笑了笑，没有回答。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大道的路灯又一次亮了。苏晚棠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周放挠了挠头，大声说：“管它呢！反正我同意！谁违反谁请一个月的糖醋排骨！”

“成交！”三只手叠在一起。

“晚棠！”晓暄喊。

苏晚棠愣了一下，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四只手叠在一起，以宁在最下面，苏晚棠最上面，晓暄和周放的手心热得发烫。周放喊“三二一”，四个人同时把手抽走，又同时笑作一团。

熄灯以后，晓暄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机亮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军训的东西都买好了吗？防晒霜记得每天涂，南州的太阳毒。”

晓暄回了一个“知道啦”的表情包，然后点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那张照片——两只并排放置的行李箱，满地的狼藉，西操场上空的星斗。她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十八年来从来没做过的事。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叫《302日记》。第一天，她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拿错了一个箱子，认识了三个人。后来我想，可能是老天爷怕我拖不动，帮我换了一个大的。”

写完了，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自己偷偷笑了一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隔壁床，周放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以宁的床头还亮着微光，大概在看书。苏晚棠那边静悄悄的，晓暄猜她睡着了——或者，也在想家。

晓暄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六点半集合。她这样想着，在迷彩服布料的味道里，再一次沉沉睡去。

那个夜晚没有人知道，关于“箱子事件”的正式定论，还要再等十年。十年之后，在南州一场热闹的婚礼上，已经成为新娘的周放会在致辞里旧事重提，而已经成为伴娘的晓暄会当场反驳。她们的争吵会被全世界听到，然后被全世界笑着原谅。

但在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的这个夜晚，这些都还没有发生。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302的四张床上，四个人各自怀揣着十八岁的秘密，安然入梦。

南州的九月，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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