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南州

林晓暄是在绿皮火车上学会抽烟的——如果她把嘴里那根棒棒糖算作烟的话。

那是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十七分，K字头的慢车晃过第三个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世界未解之谜》，糖棍从左腮换到右腮。对面铺位的大哥睡得东倒西歪，斜倚着编织袋，袋口露出半截腊肉。过道上有人端着泡面探身喊“让一让”，她就下意识把腿往里收一收，目光追着那人穿过两节车厢的交界处，看了一会儿，又落回窗外。

窗外的风景正从她熟悉的丘陵渐次铺成平原。田畴、水塘、晒谷场、零星的白墙黑瓦。偶尔掠过一片荷塘，荷叶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边缘泛出焦褐，像被谁用铅笔淡淡勾了一圈轮廓。她想，原来所谓远方，就是把熟悉的东西一点一点换掉的过程。

“姑娘，吃橘子不？”

斜对面过来一个塑料兜，兜着四五个青皮橘子。递橘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烫着细密的卷发，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正拿一把小刀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头的长线。林晓暄道了谢，剥开一个橘子，酸得眯起眼。阿姨就笑，说这是自家树上结的，不甜，消渴。她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阿姨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南州，上大学。阿姨"哟"了一声，说南州好啊，南方大城市，梧桐树比人高。说完又问她一个人？她说一个人。阿姨的眼神立刻变得像看一只被推出笼门的小鸡，反复叮嘱她夜里别睡太沉、行李别离身、有人搭话就装听不懂。林晓暄一一应着，心里想，自己这张脸，大概天生就写着"很好骗"三个字。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南州站的钟楼立在橘红色的暮光里，钟面比晓暄想象的要旧，却自有一种气派。出站的人流推着她往外走，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把双肩包往肩上颠了颠。行李箱是临行前妈妈塞给她的，二十四寸，湖蓝色，轮子用过一次就有点不顺滑，走直线时总要倔强地偏左。她后来很多次想，如果那天晚上轮子是顺的，也许后面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站前广场上拉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住宿不？”“打车走不？”“同学，哪个学校的？”最后一声让她停住了脚。一个穿灰色 polo 衫的中年男人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南州大学——免费接送”。晓暄凑过去，报了学院，对方看一眼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一挥手：“新闻传播学院，走，三号车，就差你一个。”

三号车是辆白色的中巴，车身挂着褪了色的横幅。车里已经坐了大半，晓暄被安排到倒数第二排，身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一本《西方哲学史》。她悄悄瞄了一眼，书页里夹着张公交卡。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妈妈很快回过来：“到了吧？吃饭没有？”她回：“到了，在去学校的大巴上，别担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发送，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驶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大道。

那就是她后来无数次跟人提起的第一眼南州。路灯在八月底的夜色里次第亮起，梧桐树的冠盖在道路上方交握，把灯光筛成一片一片温柔的碎金，落在车身上，又滑进她的眼睛里。大道尽头，南州大学的牌坊式老校门在夜色里显出沉静的轮廓，门口张灯结彩，气球和横幅在风里晃。新生报到的桌子一字排开，各学院的学长学姐举着院牌，声音此起彼伏地响。

晓暄拖着箱子下了车，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微微发酵般的温润气息。她站在人流的边缘，有一瞬间的恍惚——十八年的人生，装在那只倔强偏左的行李箱里，被她一个人拖到了这里。

“同学！新闻传播学院的！这边！”

她循声走过去，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负责登记的学姐接过她的录取通知书和档案，一样一样核对，递回来一张校园卡、一沓材料和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袋。学姐笑着跟她说"欢迎"，她说了声谢谢，转身没走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师姐，302宿舍怎么走？”学姐伸手一指：“穿过这条梧桐大道，右手边那栋红顶的就是，走到一楼看门牌。”

她拖着箱子重新汇入人流。

大道上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有人兴奋地指点，有人忙着拍照，有人站在路口茫然四顾。路灯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晓暄走得不快，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执拗而孤独的声响。她经过一个卖冰粉的小摊，经过一排社团招新的简易帐篷，经过一块写着“今天你以南大为荣，明天南大以你为荣”的巨大展板。她在展板前停了两秒，心想这句话写得真是俗气，却又没出息地心头一热。

到红顶楼下，宿管阿姨核验了信息，给她一把钥匙。楼里比外面更热闹，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上去，像有人在她头顶上次第点燃灯火。三楼，302，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妈妈给她求的平安符，红绳已经褪色了。她拧开门。

宿舍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靠门的下铺坐着个女生，正踮着脚往床板上贴墙纸，闻声回过头来。那女生扎着简单的马尾，碎发被汗粘在额角，见晓暄站在门口，便直起身，冲她笑了笑：“你好，我叫陈以宁，文学院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晓暄也笑：“林晓暄，新闻传播学院的。你是……”她看了眼以宁手里的墙纸，浅灰色底、淡青的纹样，“品位不错嘛。”以宁不好意思地抿抿嘴：“随便买的。你先坐，我把这边弄完。”

晓暄把箱子靠墙放下，环顾四周。四人间，上床下桌，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晚风把浅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靠里的那张床铺已经铺好了，天蓝色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排书，码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只是床的主人不在，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接水，速回。”字迹娟秀。

她正想开口问以宁，门外传来一阵拖沓而沉重的响动，伴随着沉重的喘息。紧接着，门被肩膀顶开，一个高个子女生侧着身挤进来，身后拖着一只跟她几乎等高的大号行李箱。那箱子是深紫色的，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在狭窄的过道里横冲直撞，险些撞上以宁刚贴好的墙纸。

“让让让让——抱歉抱歉——”高个女生连声喊，以宁敏捷地跳开。晓暄伸手扶了一把门框，帮她托住箱子的提手。箱子沉得离谱，两人合力才把它弄进屋里。高个女生抹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谢谢你们！我叫周放，播音的，播音主持艺术！”

“播音的？”晓暄上下打量她。周放一米七出头，身板笔直，头发剪得短短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浑身散发着一种"全楼道都能听见我说话"的气场。

“如假包换，”周放拍着胸脯，“我声音好听吧？天生的，嗓门大，没办法。”

以宁被她逗笑了，递过去一张湿巾。晓暄正想自我介绍，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周放脚边那只深紫色的行李箱上。贴纸。花绿贴纸。一个塔罗牌图案的贴纸，贴在箱体的右上角，被蹭掉了一个角。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门边自己那只湖蓝色的箱子。箱体的右下角，一张同款塔罗牌贴纸，边缘同样少了一个角——那是她去年在动漫展上买的贴纸包，全寝室独一无二的贴法，妈妈还笑话她“贴得跟地图似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我的箱子，”晓暄开口，声音有点飘，“是湖蓝色，二十四寸，右下角贴着一张塔罗牌。”

周放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深紫色的庞然大物，又猛地抬头看晓暄，嘴唇开始发抖：“我的箱子……是深紫色，二十八寸，右上角贴着一张塔罗牌。”她扑过去拉开箱子的拉链，只拉开一条缝就僵住了——拉链缝隙里，露出半截火锅底料的包装袋。

晓暄也扑向自己的箱子，拉开——一沓手绘的星盘图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中间。

“火锅底料……”周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星盘图……”晓暄的声音像是从更深的地方飘过来。

以宁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但你们俩的箱子，长得也太像了……”

“像吗？！”两人异口同声。

“不、不太像……”以宁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后来晓暄才知道，她们俩是在南州站的广场上“接上了头”的。三号免费接站车拉走了周放，四号车拉走了她。两只一模一样的箱子——至少在那个混乱的、人山人海的出站口，在一千只拖着箱子的胳膊和一千声“同学这边”的吆喝里，她们俩谁也没多看一眼，抓起眼前的箱子就跟着人群走了。周放拖着她的湖蓝色小箱子在南州站里跋涉，她拖着周放的深紫色大箱子在梧桐大道上跋涉。两个人各自翻山越岭，互相把对方的家当，运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所以，”晓暄抱着胳膊，努力板着脸，“你箱子里都有什么？”

周放掰着手指头数：“三包火锅底料、一双拖鞋、两件睡衣、一袋辣椒面、我奶奶给我缝的枕套、半袋没吃完的话梅、充电宝、还有一个——”她顿了顿，从箱子的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喏，我家那边的酱板鸭，我妈非让带的，说‘给室友尝尝’。”

晓暄也把自己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掏：塔罗牌一副、星盘图一沓、手账本三本、彩色笔一盒、给“未来室友”的见面礼——四枚她亲手画的灵魂卡片、半个吃剩的柚子，以及一台 Portable 的小音箱。最后，她从箱底拎出一条睡裙，湖蓝色，跟周放箱子里那条深紫色的，是同款不同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睡衣，”晓暄缓缓地说，“也是同款。”

“我妈说，”周放喃喃道，“今年流行母女睡衣……”

“我妈说，”晓暄有气无力地接道，“闺蜜款……”

以宁终于绷不住了，靠着床架笑出了声。窗外，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晚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拍在墙上。晓暄看着眼前这个嗓门很大的女孩，看着满地狼藉的行李箱和那半袋跨越了半个中国的话梅，忽然觉得，这场面虽然狼狈透顶，却莫名地……让人高兴。

她掏出手机，对着两只并排放好的箱子和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的周放，拍了到南州后的第一张照片，发给妈妈。配文：“妈，我室友人不错，还带酱板鸭。”

妈妈秒回：“别随便吃人家东西。”

晓暄笑着回了一个“知道啦”的表情，把手机收起来。周放在这时抬起头，递过来一只酱板鸭的真空包装，眼睛亮晶晶的：“林晓暄是吧？走，咱们把它分了，迎新去！”

“现在？”

“现在！我打听过了，迎新晚会七点半开始，就在西门操场！据说还有 Fireworks——烟花！”

以宁也走了过来，手里捏着那张“接水，速回”的室友留下的便利贴：“那我们等等她吧，她说她接水去了，去了好久了。”

“说不定被哪个社团抓走了呢，”周放一挥手，“走，咱们去捞人！”

三个女生浩浩荡荡杀下楼。梧桐大道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晓暄走在中间，左边是哼着歌、步子带风的周放，右边是安静微笑、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的以宁。她们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经过一块块被灯光照亮的迎新展板。晓暄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阿姨的叮嘱——“夜里别睡太沉、行李别离身”。

她想，她大概记不住这些了。

因为就在她拖着一只不属于自己的行李箱、满头大汗地冲进这栋红顶楼的三分钟前，她十八年人生的所有远方，都落了地。

西门操场上，迎新晚会已经开始。舞台上的灯光扫过攒动的人头，不知道谁家的音响质量不太好，歌声里带着电流的杂音。她们挤在人群里，听学长唱歌，听街舞社炸场，听主持人用尽全力喊“欢迎来到南州大学”。九点整，夜空中真的炸开了一小簇烟花——后来她们才知道那只是迎新活动的尾声彩蛋，真正的表演早已结束。但那一刻，三个人都仰着头，看那簇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光亮，在梧桐树梢上方散成漫天星斗。

“许个愿！”周放突然喊。

“现在？”

“就现在！”

林晓暄闭上眼睛。

她想起妈妈的短信，想起火车上连成线的苹果皮，想起那只倔强偏左的行李箱，想起漫天星斗下这个陌生的、温润的、灯火阑珊的城市。她在心里悄悄地说：希望四年后的我，不要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希望这里的人，都喜欢我。

烟花散尽，操场上响起散场的音乐。人群推着她们往外走，周放拉着以宁的手怕走散，晓暄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在她们即将走出操场西门的那一刻，晓暄的胳膊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她回头。

一个女生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瘦小，齐肩的黑发被夜风吹得乱乱的，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水桶，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她的鞋尖。女生的脸色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苍白，看着她们三个，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请问……你们是302的吗？”

晓暄还没开口，周放已经中气十足地喊了出来：“是啊！你是——”

“苏晚棠”，女生低下头，水桶在手里晃了晃，“我也是302的。我去水房接水，回来找不到你们了……我、我在楼下等了好久，看你们往操场这边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仿佛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晓暄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阿姨看她的眼神——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天生就长着一张“怕给人添麻烦”的脸。

“等什么等！走，跟我们回去！”周放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苏晚棠拎起来，“我叫周放，播音的！这是林晓暄，新闻的！这是陈以宁，文学院的！从今天起，咱们就是302的了！”

苏晚棠被她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她抬起头，看了看晓暄，又看了看以宁，嘴唇抿了一下，极轻极轻地笑了笑，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

晓暄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一个咋咋呼呼，一个安然沉静，一个怯怯生生——忽然觉得，这只倔强偏左的行李箱，把她拉到了一个对得不能再对的地方。

回到302，四个人终于到齐。大家把各自的桌子分好，以宁靠门，晓暄靠窗，周放对着门，苏晚棠选了靠里的下铺——她没说理由，但晓暄注意到，她的床位正对着以宁的桌子。周放把酱板鸭和酱板鸭的十八种吃法讲了一遍，以宁分发了自己的小礼物（每人一枚书签），苏晚棠从包里掏出四颗包装精美的糖，每人一颗，话梅味的。晓暄回赠了灵魂卡片，给苏晚棠抽到的那张，图案是“星星”。

“星星是什么意思？”苏晚棠捏着卡片问。

“意思是，”晓暄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后会发出很亮很亮的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苏晚棠把卡片捏在手心里，低头很久，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熄灯是晚上十一点。四个人轮流洗漱，水房里水声哗哗，阳台上有人在唱歌，楼下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晓暄躺在自己的床上，在完全陌生的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周放很快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像小猫。以宁的床头亮了一下又暗了，大概是在看手机。苏晚棠的床铺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晓暄怀疑她也没睡着。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宿舍的人怎么样？”

晓暄把今天拍的照片翻出来——两只并排放的行李箱、满地的狼藉、西门操场上那簇小小的烟花——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回了八个字：

“都挺好。放心。就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发完，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很轻地鼓掌。林晓暄闭上眼睛，在这个九月的第一个夜晚，在南州大学红顶楼302宿舍的上铺，慢慢睡着了。

十八岁的第一夜，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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