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岗云杉

从米堆出来往波密开，路就钻进了林子里。两边的云杉又高又直，密得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缝里漏下零星几点，晃得人眼晕。盘山路绕来绕去，车里暗沉沉的，严萱靠在副驾闭着眼养神，脸色还有点白，下午冰川那趟明显耗了她不少力气。

我没开快，车慢悠悠往前晃，车轮碾过碎石子路，沙沙地响。走了两个多钟头，才到波密县城。镇子不大，就沿着江边铺开一条街，房子矮矮的，到处都是松树的味道。找了家临江的民宿放下行李，歇了会儿，我说带你去林子里转转，离得不远，人少。 她点点头，没多问，套上外套就跟我出了门。

岗云杉林就在镇子边上，拐进一条土路没多远就到了。入口处没什么人，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层旧棉被上。空气里全是松香，混着点湿泥土的气，深吸一口，连肺里都凉丝丝的。 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树都几十米高，仰着头才能看见顶。光线暗下来，静得厉害，除了鸟叫，就只剩我们俩踩松针的沙沙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滑。她走得慢，步子放得很轻，偶尔晃一下，很快又稳住。我跟在她侧后面，没催，也没伸手扶。 走到一处上坡，土坡沾了露水，滑得很。她抬脚踩上去，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了半寸。

我往前跨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回一带。 还是细，凉，骨头硌手。 她站稳了，我立马松了手，揣回兜里，眼睛看向旁边的树。坡滑，慢点。 嗯。她声音有点轻，喘了口气，脸颊微微泛红。

再往里走了半里地，眼前忽然敞亮点。林子尽头就是帕隆藏布江，江水是奶绿色的，流得急，浪拍在石头上，哗哗地响。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我们找了两棵粗树靠着，站着看江。谁都没说话，浪声很大，盖过了呼吸声，反倒觉得安心。

她微微仰着脸，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露出细细的脖子。我侧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来，盯着江面发呆。 心里有点乱。 以前跟同学来，满脑子都是往前赶，看更多的景，拍更多的照。现在跟她站在这儿，就觉得这么站着挺好，不用赶路，不用说话，就听听浪声，闻闻松香，比什么都强。

站了十来分钟，我瞥见脚边有个松塔，纹路周正，鳞片齐齐的，挺好看。趁她看江的时候，我弯腰捡起来，悄悄揣进了外套兜里。 没想着要送，就是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往回走的时候，她脚步明显慢了，腿软。我故意走得更慢，时不时停下来，抬头看看树顶，假装研究树有多高。她也没说累，就慢慢跟着，一声不吭。 俩人都憋着，都不说破。 像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谁先开口说 “我累了”“我扶你”，谁就输了。

回到镇子上，天已经擦黑了。找了巷子里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藏餐馆，门脸旧旧的，里面摆着几张木桌子，暖黄的灯泡吊着，看着就暖和。 我提前跟老板打了招呼，石锅鸡少盐，药材少放，炖得烂一点。老板是个藏族大叔，笑着摆手，知道知道，给你们炖得软软的。 等菜的时候，端上来一壶甜茶，奶香味浓，甜丝丝的。我给她倒了一杯，推到她跟前。先喝点暖的。 她端起来，小口抿了一口，哈了点白气。

没多会儿，石锅端上来了。墨脱的皂石锅，厚厚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飘，混着鸡肉和菌子的鲜香味。汤色清清的，看着就不腻。 我拿汤勺盛了一碗，先撇掉上面那层薄油，才推到她面前。尝尝，炖得烂，好嚼。又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肉最嫩。

她没说话，拿起勺子慢慢喝。喝了两口，眼睛亮了点说挺鲜的。 本地山菌，跟大棚里的不一样。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热流从嗓子滑到胃里，浑身都松快了。

就着石锅鸡，又点了一小碟凉拌蕨菜，脆生生的，解腻。她吃了两口，说清爽。 一顿饭吃得很慢，没说多少话，就听着石锅咕嘟咕嘟响，暖黄的灯光照着，热气模糊了脸。 不像旅途吃饭，倒像两个人安安稳稳，过了个平常的晚上。

吃完往民宿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风吹着树梢沙沙响。她走在我旁边，肩膀离得很近，几乎能碰到。

进了院子，抬头能看见星星，比然乌湖的淡一点，也稀一点，但还是亮。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眼，我就陪着站着。

站了会儿，她转身准备回房。我忽然想起兜里的松塔，掏出来，递过去。 路上捡的，纹路挺好看。我说得轻描淡写，像随手捡了个没用的破烂。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伸手接了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心，凉的。 谢谢。她声音很轻，攥着松塔，指尖微微泛白。 多大点事。我笑了笑，早点休息，明天路还远。 嗯。她点点头，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挥了下手里的松塔，才推门进去。

我靠在院子的树干上，点了根烟。 烟圈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手里还留着刚才她指尖碰过的触感，凉丝丝的。

以前开车跑长途，总想着快点开，早点到地方，早点歇着。 现在倒好，路越走越慢，每天走几十公里就歇着，心里还盼着路能再长点，再绕点。 说白了，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趟路，也舍不得身边这个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掐了烟。 没出息。 走呗，反正路还长。 能多走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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