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米堆雪

从然乌湖往西走，路顺着河谷盘，两边的山慢慢换了模样，从光秃秃的石山变成密密麻麻的林海，树又高又直，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只能漏下来零星几点。换我开，严萱靠在副驾，没怎么说话，偶尔抬手拂开脸上的碎发，目光落在窗外的林子里。

车里没放歌，只剩江水哗哗的声，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响。走了两个多钟头，拐进一条支路，尽头就是米堆冰川的入口。 她趴在车窗边看，远远就能看见雪山的尖，白皑皑的露在林子里，像块冰坨子。还得走进去？ 嗯，徒步两三里地，就能摸到冰舌。我停好车，从后备箱翻出两件厚外套，递了一件给她，里面冷，风硬，穿上点。 她接过去套上，外套有点大，袖子盖过指尖，显得人更瘦了。我看着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入口走。

步道是碎石子混着泥的，坑坑洼洼，越往里走越陡。她走得慢，脚步放得很轻，偶尔喘口气，很快又压下去，不肯出声。我也放慢脚步，落在她半步后面，不催，也不说 “累不累”。 说了也白搭，她这性子，就算喘不上气也会硬撑着说没事，问多了反而让她难堪。 就这么慢慢往里晃，走了一半，前面有个土坎，不高，但滑。她抬脚迈了一下，没踩稳，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我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攥住她的胳膊，轻轻往回一带，把人稳住了。 手隔着外套，还是能感觉到她胳膊很细，轻飘飘的。 站稳了她就往回缩，我也立刻松了手，揣回兜里。路滑，慢点。 嗯。她声音有点喘，脸颊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又走了半个钟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巨大的冰川从雪山上面铺下来，冰舌蓝幽幽的，像整块冻住的河，一直伸到林子里。冰面上裂着大大小小的缝，泛着冷光，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鼻子尖发麻。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看得发呆。 我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抽烟，烟圈吐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侧头看她的侧脸，寒气把她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冰碴，她也没察觉，眼睛直直盯着冰川，像要把自己看进去似的。 忽然就想起那句话，她像雪山一样站在那儿，我能看见，却永远靠不近。 以前觉得写得矫情，这会儿看着她站在冰川跟前，瘦瘦小小的一团，浑身都冒着寒气，跟周围的冰啊雪啊，莫名就融在了一起。 好像她本来就该属于这片冷地方，而不是回到上海暖烘烘的写字楼里。

看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比照片上好看。 嗯。我点头，亲眼看见跟杂志上看，两码事。 以前总觉得，冰川嘛，不就是一块大冰。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鼻音，站在跟前才知道，人在这东西面前，太小了。 我没接话。 可不是嘛。雪山、冰川、天地，人站在跟前，连粒沙子都算不上。烦心事、烂人、半条命，扔在山里，风一吹就没了。 她这趟来，哪里是看风景。 是想把自己那点烦心事，扔在这没人认识的冰川底下。

风越刮越硬，跟刀子似的刮脸。我默默往她上风侧挪了半步，把风挡住大半。她没回头，也没说谢谢，可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偏，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看冰川，看雪山，看风卷着雪粒在冰面上打旋。 谁都没说话，可距离又近了一点。 像冰慢慢化似的，慢得让人察觉不到，可实实在在，软了一点。

往回走的时候，她体力明显跟不上了，脚步更慢，喘气也重了点，还是硬撑着不说。我故意走得更慢，时不时停下来假装看风景，给她喘气的机会。 路上她忽然问，你大学来的时候，也走过这？ 嗯，跟寝室几个货，那时候愣，敢往冰面上跑。我笑了笑，现在想想都后怕，万一掉冰缝里，爹妈都找不着。 那现在不敢了？ 年纪大了，惜命了。我侧头看她一眼，再说了，真出事了，谁陪你走后面的路。 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太越界了，像在暗示什么。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走了几步，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走。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擦黑了。 坐进车里，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有点白，像累坏了。我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又把温水递到她手里，暖一暖。 她接过杯子，双手抱着，哈了口白气。谢谢。 多大点事。我发动车子，往镇上开，晚上好好歇一宿，明天接着走。

车灯劈开暮色，前面的路弯弯曲曲，钻进林子里。 车里很暖，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我盯着前面的路，心里有点发闷。 这趟路越往西走，风景越好看，可也越接近终点。 从绵阳出发的时候，以为就是趟散心的活，陪着走一圈就各回各家。 现在倒好，看着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样子，居然有点盼着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走不到头。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漂泊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居然在这趟路上，栽了跟头。 可又能怎么样呢。 她前路悬着半条命，身后一摊子烂事。我呢，一把吉他，一箱子设计稿，在哪都像临时落脚。 说喜欢，太沉重。说朋友，又比朋友多了点什么。 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像悬在半山腰的冰川。 冻着，化不了，也落不下来。

我踩了踩油门，车子稳稳往前。 走呗，反正路还长。 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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