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凿到出水为止

种世衡奉旨抵达故宽州那天，荒城里只有断壁和雪。

随行的民夫看着那片废墟，没人说话。第一个开口的是个老石匠："大人，这地方连口水都没有，咋筑城？"

种世衡不答。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站起身环顾四周："北有山可采石，东有河可运粮。此处筑城，进可攻，退可守。"

他转身传令："今日开工。先凿井，后筑墙。凿一尺，赏十文；见水者，赏万贯。"

军官迟疑："若凿不出水呢？"

"那就凿到出水为止。"

第一天，三十尺，无水。第二天，六十尺，仍无水。第三天，九十尺，全是硬石，镐头砸上去火星四溅，只留一个白点。民夫开始抱怨，开始有人乘夜逃跑，第三天晚上跑了七个。

种世衡听到这个消息却站在井边一言不发，然后亲自拿起镐头，砸向石层。一下，两下，三下。虎口震裂，血渗进石缝，他得镐头缺一刻没停。

身后渐渐安静。有人默默拿起镐头站到他旁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十天，一百二十尺，镐头落下时"噗"的一声，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先是涓涓细流，随即涌成一股清泉。

"出水了！出水了！"顿时欢呼声响彻山谷。

种世衡跪在井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泥土的腥味。他站起身："今日加餐，每人肉一碗，酒一碗。"然后他望向北方，横山在望，"城，能筑了。"

同一刻，汴京垂拱殿。

赵祯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种世衡的开工塘报、范仲淹请抚羌互市的奏章、密谍的第二份抄件。

密谍这次带回来的不是边情，是一个名字：延州城东庆丰酒肆，每月十五，有人用军情换西夏的银子和茶叶。抄件末尾写着那人的职司——鄜延路经略司押司，李守忠。

赵祯盯着"押司"两个字看了很久。官阶不高，但文书过手。他忽然明白了吕夷简当日那句"攻的是陛下自己"的另一层意思：如果这个人真是内奸，那么这些日子他每一次"装作什么都知道"，都可能已经被翻译成了西夏人案头的一页纸。

他提笔给范仲淹写密旨，只有一句：待其传信时人赃并获，勿先勿惊；此人背后是谁，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出来。

写完密旨，他把第三样东西放到灯下——密谍抄件最后一段，也是他今夜真正睡不着的原因：

夏人左厢神勇军动向，不在盐州。

那支兵，正往故宽州去。

赵祯猛地站起来。史书上，元昊这一冬的主力在天都寨休整，青涧城——史书上根本没有"这一战的青涧城"，因为筑城本是明年开春之后的事。是他把种世衡提前了三个月。

他提前安排种世衡前往故宽州筑城，于是西夏人也提前部署了他们的军事行动！

他扑回案前要去翻那本书，要去挖出"左厢神勇军到底几人来攻、何时到"，指尖刚按住案角，一阵剧痛准准地扎进太阳穴，眼前发黑，耳内全是蜂鸣。

他硬撑着没有喊人。等那片黑褪下去，他发现自己方才压根没挖到任何东西——那本书里没有这一战，一个字都没有。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靠史书打仗了。

赵祯坐下来，抓起笔，改用他自己仅有的一样东西：判断。

"传旨枢密院。"他字写得很慢，力透纸背，"一，命范仲淹遣狄青率轻骑出保安军，不救青涧，直插夏人粮道归路——围魏救赵，朕不懂兵法，朕只知道去救人不如断他退路。二，种世衡外城未成，不必守墙，只需守井。城可以塌，水不能断。三，给朕算：从兴庆府到故宽州，轻骑几日可到，粮道几日可断——这两个数中间差几日，朕的兵就在那几日到。"

内侍捧着旨意跑了。赵祯独自站在西北地图前，手指按在"故宽州"三个字上。

他知道这一战会死人。他不知道会死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在赢的那一边，还是站在把一座刚出水的城送去挨刀的那一边。

史书上，庆历二年至三年，宋夏之间没有青涧城之战。

而现在有了。是他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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