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横山有谍

狄青离开汴京那日，天刚蒙蒙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名亲随，骑着快马出了封丘门。城门口的禁军看见他脸上的刺字，下意识握紧了枪杆，待看清他腰间的先锋都监令牌，才慌忙放行。

狄青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要么活着回来，要么死在横山。

马背上，他摸了摸怀中那道圣旨。

“朕不要你空言雪耻，只要你一寨一寨打回来。”

皇帝的声音还在耳边。

狄青握紧了缰绳。

他出身贫寒，替兄受过被刺面从军，在军中摸爬滚打十余年，被人骂过“军汉”“黥卒”，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他。

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期待。

“大宋的将士，不该因脸上有字，便低人一等。”

狄青眼眶发热。

他策马狂奔，马蹄溅起泥水。

五日后，延州。

范仲淹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这位年过五旬的名臣穿着一身旧官袍，鬓角已白，可目光清亮。他看见狄青，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皱眉，而是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狄将军，范某等你多时了。”

狄青愣住。

他见过太多文官，大多对他避之不及。范仲淹是第一个主动握他手的。

“范公……”

“陛下密旨已到。”范仲淹压低声音，“金明寨失守，鄜延路危急。本官命你率三千精兵，驻守延州东北五十里的保安军。西夏若来，你便是第一道防线。”

狄青抱拳：“末将领命！”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道：“狄将军，陛下在旨意中还有一句话，让本官转告你。”

“请讲。”

“陛下说——‘狄青不必急于求战。横山之地，寨堡为根。先立住脚，再图反攻。朕给你时间，给你粮草，给你信任。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活着回来。’”

狄青浑身一震。

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定不负陛下！”

范仲淹扶起他，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横山。

连绵数百里的山峦，像一道灰色的墙，隔开了大宋与西夏。

“横山若失，延州不保。”范仲淹轻声道，“狄将军，你我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关中。”

同一时间，种世衡已抵达故宽州。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只剩断壁残垣。寒风从山谷中穿过，卷起枯草和尘土。

随行的工匠和民夫看着这片废墟，面面相觑。

“大人，这里连口水都没有，怎么筑城？”

种世衡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坚实，地下有石层。”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北有山可采石，东有河可运粮。此处筑城，进可攻，退可守。”

他转身对身后的军官道：“传令，今日开工。先凿井，后筑墙。每凿一尺，赏钱十文。凿出水者，赏钱百贯。”

军官迟疑：“大人，若凿不出水呢？”

种世衡笑了。

“那就凿到出水为止。”

第一天，凿了三十尺，无水。

第二天，凿了六十尺，仍无水。

第三天，凿到九十尺，地下全是硬石，镐头凿上去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个白点。

民夫们开始抱怨。

“这地方根本没水！再凿下去，人都要累死！”

“种大人是读书人，不懂这些。凿井哪有这么深的？”

种世衡站在井边，一言不发。

他亲自拿起镐头，砸向石层。

一下，两下，三下。

虎口震裂，鲜血渗出，可他不停。

身后的军官和民夫们看着，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文官，一个朝廷派来的大员，竟然亲自挥镐凿石。

有人默默拿起镐头，站到他身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十天，凿到一百二十尺。

镐头落下时，忽然传来“噗”的一声。

水渗出来了。

先是涓涓细流，随即变成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

“出水了！出水了！”

欢呼声响彻山谷。

种世衡跪在井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泥土的腥味。

他笑了。

“传令，今日加餐。每人肉一碗，酒一碗。”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横山在望。

“城，能筑了。”

汴京，垂拱殿。

赵祯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三路密报。

狄青已抵保安军，正在整训士卒，加固寨墙。

种世衡凿井得水，青涧城正式开工，每日民夫过万。

范仲淹上书，言环庆路羌人部落有归附之意，请求许其互市，以盐茶换马匹。

赵祯一一朱批。

给狄青的批复只有四个字：“稳扎稳打。”

给种世衡的批复是：“井成之后，速筑外城。西夏必来扰，做好战备。”

给范仲淹的批复最长：“羌人归附，当以诚待之。互市可开，但盐茶之利，须由朝廷掌控。马匹入籍，编为蕃兵，月给钱粮，与汉兵同。”

批完最后一份奏章，赵祯揉了揉眉心。

“陛下，密谍回来了。”内侍低声禀报。

赵祯眼神一凝。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被带入殿中。他脸上有刀疤，右腿微跛，跪下时动作利落，显然是军中出身。

“小人见过陛下。”

“兴庆府的情况，说。”

刀疤脸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

“小人潜伏兴庆府两月，探得以下情报：元昊自好水川大胜后，志得意满，近日在宫中连宴三日。西夏右厢朝顺军主力仍在天都寨休整，但左厢神勇军已调往盐州，似有南下之意。”

赵祯眉头微皱。

“盐州？”

“是。小人混入盐商队伍，在盐州停留三日，发现城中兵马明显增多。据当地牧民说，西夏人在盐州城外秘密囤积粮草，数量不小。”

赵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盐州。

他之前画圈的地方。

元昊竟然也在往盐州调兵。

“还有，”刀疤脸继续道，“小人查到一件事。西夏近日频繁接触延州一带的羌人部落，许以重金和盐茶，诱其叛宋。其中，金汤寨附近的白豹部，已有动摇迹象。”

赵祯眼神一冷。

白豹部。

他记得这个部落。历史上，它确实是西夏安插在宋境的一颗钉子，后来范仲淹用计将其瓦解。

“元昊想从内部瓦解鄜延路。”赵祯低声道，“先拉拢羌人，再里应外合，攻破保安军和青涧城。”

刀疤脸叩首：“小人还探得，西夏在延州城内有眼线，与一名宋将私通。此人姓李，官职不高，但能接触军情。”

赵祯转身。

“姓李？”

“是。小人未能查到此人全名，但得知他常在延州城东的‘庆丰酒肆’与西夏商人接头。”

赵祯沉默片刻。

“赏你白银百两，继续潜伏。下次回来，朕要元昊的出兵日期。”

刀疤脸领命退下。

赵祯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延州的位置轻轻敲击。

内奸。

军中出了内奸。

这件事不能声张。一旦打草惊蛇，元昊就会更换联络方式，线索就断了。

他提起笔，写了一封密旨。

“密送范仲淹：延州城东庆丰酒肆，有内奸与李姓将领私通西夏。此事绝密，勿打草惊蛇。待其传递情报时，人赃并获。另，白豹部有叛意，可设局诱之，一举瓦解。”

写完，他盖上密印。

“八百里加急，送延州范仲淹。沿途换马不换人，不得延误。”

内侍领命而去。

赵祯坐回御案前，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他闭上眼，两段记忆再次冲撞。

一段记忆中，范仲淹在延州苦心经营，用三年时间筑起一道防线。

另一段记忆中，元昊在好水川大胜后，并未立刻南下，而是休整了半年，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再次出兵。

可现在，元昊往盐州调兵了。

历史，正在偏离。

是因为他的穿越？

还是因为元昊察觉到了什么？

赵祯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会让元昊得逞。

“传旨，”他对外面的内侍道，“命河东转运使，即日起向延州、庆州、秦州三路调粮，每月不少于十万石。另，从禁军中抽调五千精锐，分批开赴西北，对外宣称换防，实则增兵。”

内侍一惊：“陛下，禁军离京，汴京防务——”

“汴京有朕在，丢不了。”赵祯淡淡道，“西北若丢，汴京也保不住。”

他望向窗外。

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元昊，你想打，朕就陪你打。你想玩阴谋，朕也陪你玩。”

“只是，你准备好了吗？”

当夜，延州。

范仲淹看完密旨，沉默良久。

他唤来心腹幕僚张亢。

“庆丰酒肆，你可知？”

张亢想了想：“城东一家小酒肆，常有羌人和商贾出入。”

“派人暗中监视。凡出入频繁、与羌人接触密切的宋将，记下姓名。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传递情报时，人赃并获。”

张亢领命。

范仲淹又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白豹部在金汤寨附近，部落三千余帐，骑兵八百。若其叛宋，金汤寨必失。金汤寨一失，保安军侧翼暴露。”

张亢皱眉：“范公，是否先发兵剿灭？”

范仲淹摇头。

“羌人部落，剿不胜剿。杀了一部，还有十部。不如……”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山谷。

“设局。”

张亢凑近一看，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范公的意思是……”

“白豹部想要盐茶，我们就给它。告诉他们，三日后，有一批盐茶从金汤寨运往保安军，护卫只有两百人。”

张亢倒吸一口凉气。

“引蛇出洞？”

“对。”范仲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白豹部若来劫，狄青的伏兵就在山谷两侧等着。若不来，说明他们还在观望，我们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低声道：“另外，给狄青传信。白豹部若灭，西夏在延州的眼线就断了一半。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张亢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范仲淹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请公吩咐。”

“陛下密旨中说，西夏左厢神勇军已调往盐州。你速派人查探，盐州兵马究竟有多少，粮草囤积在何处。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有误。”

张亢神色凝重：“末将明白。”

他快步走出营帐。

范仲淹独自站在地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三年前初到延州时的情景。

那时边备废弛，将士疲敝，羌人离散，西夏骑兵随时可以南下牧马。

他用了三年时间，修寨、屯田、抚羌、练兵，才勉强稳住局面。

可好水川一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陛下……”范仲淹轻声自语，“您给老臣的时间，够吗？”

帐外，风声呼啸。

像战马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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