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朕要亲征

种世衡入京那日，汴京城下了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靴底沾着泥。入殿时，他不像寻常官员那样趋步低头，而是大步上前，跪下便道：

“臣种世衡，叩见陛下。”

赵祯打量他。

此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却极亮。史载他早年因得罪权贵王蒙正被贬，后得范仲淹赏识，在西北筑城、抚羌、屯田，一手开创种家军。

“你上书说，延州东北可筑城？”

“可筑。”种世衡答得干脆，“故宽州旧地，北望银夏，东接河东，西夏骑兵往来必经。若在此筑城，可断其南侵之路。城成之后，垦田、通商、募兵、抚羌，皆可为之。不出三年，延州可无后顾之忧。”

旁边有官员冷笑：“说得轻巧。西夏骑兵就在边上，你如何筑城？砖石从何而来？粮草从何而来？兵从何而来？”

种世衡不慌不忙：“砖石可取于山，粮草可募于商，兵可屯于田。至于西夏来扰——”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锋锐。

“他敢来，臣便边战边筑。城未成，臣不死；城成之日，西夏便少一条南下之路。”

赵祯心中微震。

这就是种世衡。

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也不是只懂冲杀的武夫。他懂城，懂粮，懂羌人，也懂如何用一座城把敌人慢慢勒死。

“朕若给你权，给你钱，给你人，你多久能成？”

种世衡抬头：“一年。”

殿中有人失笑。

“一年？西夏岂会容你？”

种世衡道：“西夏不容，才更要筑。若等西夏容了，大宋便无处可筑了。”

赵祯忽然问：“筑城需凿井。若地下无水，你如何？”

种世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若遇石，臣便碎石；若石深，臣便深凿。每出一畚土，赏钱百文。士卒为赏，百姓为利，羌人为信，终可得水。”

赵祯笑了。

史书里那段“凿地百五十尺，卒得泉”的记载，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好。”他起身，“种世衡听旨。”

种世衡跪直。

“朕命你主持修筑青涧城，凡筑城、屯田、通商、抚羌之事，许你便宜行事。鄜延路、环庆路所需粮械，由朕亲自批拨。若有官员阻挠，可直接上奏。”

种世衡浑身一震。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对边将而言，重如千钧。

他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赵祯扶起他，低声道：“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活着，把青涧城钉在横山脚下。”

种世衡抬头，眼中水光一闪。

他这一生，因不肯逢迎权贵被贬，因不肯同流合污被逐。今日皇帝却把最苦、最险、最不被看好的差事交给了他。

不是让他去送死。

是让他去开一条路。

退朝后，赵祯回到便殿，刚要坐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西夏使者求见！”

赵祯眼神一冷。

来得倒快。

都亭驿中，西夏使者昂然而入。

他身穿狐裘，腰佩弯刀，见赵祯只微微拱手：“大夏皇帝致书大宋皇帝，愿重修旧好。若宋廷肯增岁赐，西夏可罢兵。”

殿中群臣变色。

好水川刚败，金明寨新失，元昊竟还敢来讨价还价。

赵祯看着那封国书，忽然笑了。

“元昊称帝，朕未承认。他如今自称‘大夏皇帝’，是把自己放在与朕同等之位？”

使者傲然道：“我主受天景命，据有河西，称帝已久。宋若识时务，当以礼相待。”

赵祯慢慢放下国书。

“回去告诉元昊。”

使者抬眼。

“大宋不承认他的帝号。岁赐，一分不加。金明寨、好水川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算。他若真想议和，就先把吞下去的边寨吐出来。

使者脸色骤变：“陛下此言，恐伤两国和气。我大夏铁骑十万，若再南下，只怕汴京震动。”

赵祯没有动怒。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西北地图前。

“你说铁骑十万。”他指着地图上的天都寨，“元昊的主力，此刻应该还在天都寨休整。他破金明寨的，不是十万，是右厢朝顺军李元昊亲领的三千精骑，加上从横山各部临时征召的部族兵，满打满算不过八千。”

使者瞳孔骤缩。

赵祯继续道：“他从兴庆府出发，经盐州、宥州，绕道洪德堡，趁夜奔袭金明寨。这条路线，粮草补给线拉了将近四百里。他敢来，是因为觉得大宋会怕。可朕不怕。”

他转身，直视使者。

“回去告诉元昊：朕不议和，不加岁赐，不承认他的帝号。他若不服，朕便在横山等他。他若敢来，朕便让他知道，好水川的仇，大宋记得。”

使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来时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威胁、利诱、施压——在这个年轻皇帝平静的目光下，竟像雪一样化了。

赵祯挥了挥手。

“送客。”

使者被禁军带出都亭驿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赭黄袍的皇帝，仍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横山的位置，一动不动。

使者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见过元昊，见过辽国皇帝，见过草原上最凶狠的枭雄。可这个年轻的大宋皇帝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耐心。

像猎人看着陷阱，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使者走后，垂拱殿中一片死寂。

吕夷简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陛下……西夏使者所言虽狂，可边报未实，若轻启战端，恐……”

“边报不实？”赵祯打断他，“吕相，朕刚才说的天都寨、右厢朝顺军、盐州粮道，你觉得是朕猜的？”

吕夷简一怔。

他确实觉得皇帝是在虚张声势。一个深居宫中的年轻天子，怎么可能对西北军情了如指掌？

赵祯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

两段记忆在他脑中交织：一段来自后世史书，记载了元昊每一次出兵的时间、路线、兵力；另一段来自这具身体，熟悉大宋每一处边寨、每一员将领、每一支军队的番号。

他知道元昊的每一步棋。

而元昊，对他一无所知。

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传旨。”赵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狄青即刻赴延州，归范仲淹节制。种世衡三日内启程，赴故宽州筑城。韩琦整训泾原军，不得有误。另，命河东、陕西两路增募弓箭手，凡能挽弓七斗以上者，皆入籍，月给钱粮。”

杜衍急道：“陛下，增募弓箭手，耗费巨大。如今国库——”

“国库的事，朕来想办法。”赵祯道，“吕相，朕记得内藏库还有积存银绢三百万，全部拨出，专供西北军需。”

吕夷简脸色大变：“内藏库是陛下私库，乃祖宗所留，以备不测——”

“如今就是不测。”赵祯看着他，“吕相，你是想让银子烂在库里，还是想让它们变成边关将士手中的刀？”

吕夷简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老臣……遵旨。”

赵祯知道，这一仗还没打，朝堂上的仗已经开始了。

吕夷简不会真心支持他。杜衍不会。那些习惯了用岁币买太平的文官们，都不会。

可他不在乎。

皇帝这个位置，本来就不是用来讨所有人喜欢的。

退朝后，赵祯独自留在殿中。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幅西北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横山向北移动，划过盐州、宥州、灵州，最终停在兴庆府。

元昊的都城。

“你以为大宋只会挨打。”他低声说，“可朕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盐州的位置。

盐州有盐池。

西夏的盐，是它最硬的通货。盐州一失，元昊的国库就断了一半。

赵祯拿起朱笔，在盐州上画了一个圈。

“狄青守门，种世衡筑城，范仲淹固边。等横山钉子钉稳了，朕就断你的盐。”

殿外，雨声渐密。

赵祯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桌案，闭了闭眼。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这具身体的极限。两段记忆在脑中翻涌，像两股激流冲撞。他知道太多，记得太清，可这具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

“陛下？”内侍担忧地上前。

“无妨。”赵祯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去把太医叫来。另外，传密旨——”

他压低声音。

“命延州、庆州、秦州三路，各自密查军中将领，凡与西夏有私通者，不论官阶，即刻拿下，押送汴京。此事绝密，不得走漏风声。”

内侍浑身一震。

私通西夏？

军中竟有叛将？

赵祯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历史上确有其事。好水川战败后，西夏曾收买宋将，泄露军情。后来范仲淹整军时，就查处过几起。

但现在，他要提前动手。

元昊以为自己在暗处，可赵祯要让他在明处。

“还有，”赵祯补充道，“派可靠之人，潜入兴庆府。朕要知道元昊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何时出兵，走哪条路。花多少银子都行。”

内侍领命而去。

赵祯独自站在地图前，直到烛火燃尽。

窗外，雨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大宋与西夏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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