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井在寒牢最底下。
井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井底,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井口压着一块铁栅,栅上落了三十年的灰。灰上有手印,是新的。沈无涯站在井边,只说了一句“放了吧”,执法堂的人便把铁栅抬开了。
谢无咎在井口等着。
他把带来的旧袍搭在臂上,想着老人上来会冷。
秦瞎子出来的时候,比在寒牢里更瘦了。他一手拄着一根竹竿,一手扶着井壁,一级一级往上摸。摸到井口,他站住,朝着天光的方向仰了仰脸。
他仰得很慢,像怕天光太亮。
“天亮了?”
“亮了。”
老人笑了一下,露出嘴里剩下的一颗牙。“我在底下,分不清。”
谢无咎看见他脖颈上有一道旧痂,痂是白的。
谢无咎扶他出来。老人的手搭在他臂上,很轻,像一把干柴。
他张了张嘴,想问铁井里那一夜的事。
老人像知道他肚子里的话,先摇了摇头。
“那夜我没看见。”秦瞎子说,“我瞎。”
“可你听得见。”谢无咎说。
老人没有接这句。
说完,他就不说了。
“你身上的味变了。”秦瞎子走了一步,忽然说。
“什么味。”
“死人的味淡了,泥的味重了。”老人顿了顿,“你在动土。”
“我天天都在动土。”谢无咎说。
“不一样。”老人摇头,“这回是你自己挖的。”
“清冢。”谢无咎说,“一百零八座坟,并三十六冢。掌门点了我主葬。”
秦瞎子“嗯”了一声,没再问。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我不住宗门。”
“住哪儿。”
“剑冢山下那个药庐。”老人说,“尸气我闻得见。剑冢里住不得,宗门里住不得。药庐好,有药味压着。”
“那里的丫头,认得你?”
“昨日才认得。”
谢无咎领他下山。
半味庐的篱笆外,阿箬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像是早就听见了脚步声,手里捏着一块薄木片,看着他们走近。
秦瞎子走到篱笆前,忽然停了。
他仰起脸,朝屋子的方向,很轻地嗅了两下。
“这里有药味。”他说,“也有纸味。”
阿箬没有动。
“丫头,”秦瞎子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耳,“给我一间屋,我不白住。我会辨尸气,也会看人。”
阿箬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块木片,木片上写着两个字:有屋。
秦瞎子看不见。谢无咎把木片接过去,念给他听。
老人笑了。“你倒省事,连话都不用说。”
阿箬把木片收进袖里,看了谢无咎一眼,转身进屋。
阿箬把最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铺了草,搁了一床旧被。秦瞎子摸进去,在草铺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摸到门框上的木纹,点了点头。
“纸味。”他忽然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纸是给死人用的东西。活人屋里,不该有这么多纸味。”
“药味是盖纸味的。”他又说,“盖得住,闻不着,不等于没有。”
谢无咎看了阿箬一眼。她正蹲在药架下头分药,头也没抬。
“她是个哑女。”谢无咎说。
“我知道。”秦瞎子说,“她走路,没声。”
这句话说得也轻。谢无咎没有接。
风把檐下的药草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层白霜。
下午,秦瞎子让他把清冢的图取来。
谢无咎在药庐前的空地上摊开图纸。老人看不见,就让他念:三十六冢排在哪里,大墓起在何处,哪一片土是新翻的,哪一片还是冻的。
念完了,秦瞎子拿竹竿在地上画。
“尸气顺着地脉走。”他说,“你这三十六冢,排得太齐,齐了就成渠。开土三日,尸气已经从坟里出来了,聚在渠底,往东南走。”
“东南是什么。”
“大墓的东南角,土最松。”老人用竹竿点了点,“你在那儿压三张白纸,纸上压七枚钉。钉要正着钉,钉尖朝下,一枚不能斜。七日后,尸气就散在那一片。”
“压纸的人,得活着回来。”老人补了一句。
谢无咎把这些记在心里。
秦瞎子伸出竹竿,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尸气走这条弯。”他说,“你伸手,顺着摸。”
谢无咎蹲下去,把四根指头贴在土上,顺着那道弯摸。土是冻的,摸到半路,指腹底下忽然软了一块,像摸到埋在土里的一团旧棉。
“软的这一处,是渠底。”老人说,“渠底不散气。压钉要压在渠底上,压偏半寸,七日白等。”
“半寸怎么量。”
“用你的手量。”老人把他的手按在土上,“三指并拢是一寸。渠底在多深,你量给我听。”
谢无咎把三指并拢,贴在土上量。量了一回,报一寸半,老人摇头。他换个地方再量,报两寸,老人还是摇头。第三回他慢下来,一寸一寸地试,报到两寸半,老人才“嗯”了一声。
“钉尖朝下,气才肯顺钉下去。”老人又说,“钉一歪,气就沿着钉身往外面拐,拐出三张纸去,压不住。”
他把这一套教完,收回竹竿。
“我教一样,换一样。”他说,“你下坟回来,把看见的念给我听——活的、死的、土的、钉的,都念。我瞎,得有人替我看。”
“换。”谢无咎说。
“还有一件。”老人顿了顿,“教这个费神,我今夜得多睡半宿。你明日走,把院里那口井打满。”
“井里有水。”
“井里有水,我打不上来。”老人说。
“还有。”秦瞎子说,“清冢这三个月,你别一个人下坟。下坟的时候,要有个活人在上头看着。”
“杂役算不算。”
“不算。”老人摇头,“杂役的胆子,比纸还薄。”
“那我找谁。”
“找一个敢直视死人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秦瞎子忽然伸手,摸向谢无咎的手腕。
他摸得很慢。从腕子摸到小臂,摸到那一道白线的地方,指腹停住,来回捻了两遍。
“还了一根半。”他说。
谢无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老周那一根,断了;陈婆那半根,也断了。
“还剩三根。”秦瞎子收回手,“白衣一根,柳沉一根,昨日又添了一根。”
“一根是白衣的,一根是柳沉的。”谢无咎说。
“第三根呢。”
“补礼。”
“前日。”
“你给谁补了礼。”老人说,“补礼也是债。人家把身后事托给你,就是记着你。”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根,是我自己欠的。”他说。
“对。”秦瞎子说,“你昨日又欠了一根,自己心里有数。”
夜风吹过松林,药庐檐下挂着的药草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
阿箬端出来的碗边缠着一圈布,怕烫手。
阿箬端了一碗药出来,放在秦瞎子手边,又端了一碗给谢无咎,转身回屋。她走路果然没有声音。
秦瞎子端起碗,闻了闻,一饮而尽。
“这三个月的债,比尸气重。”他把碗放下,“尸气压得住,债压不住。”
他扶着墙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
“债压不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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