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药庐

第二日，中尸气的有三个。

他自己也沾了。指缝里那点青，晚上洗过两回，没洗掉。

六子是最轻的，手背青了一片。另外两个抬骨的杂役，一个青到了肘，一个人已经说不清话，躺在草铺上直说冷。

那个说胡话的，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喊冷。

谢无咎把三张药方写了，叫杂役下山去宗门药堂取。人去了半日，空手回来，说药堂的执事讲，尸气不算病，得先报执事堂，执事堂再报执法堂，一层一层，最快也要七日。

七日，人早凉了。

“七日。”谢无咎重复了一遍。

“七日。”那杂役低着头，“执事说，规矩就是规矩。”

温三省在坟道口听了，皱着眉，把手一摊。“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他说，“要不，谢师弟你辛苦一趟？剑冢山下有个药庐，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是个哑丫头。她那儿的药，比宗门药堂的快。”

“人死了，规矩管不管埋。”谢无咎问。

“管报。”温三省说。

谢无咎把三张药方揣好，下了山。

下山的路他走得慢。指缝里那点青还在，气走到第七寸就往指头上跑，跑到指尖就凉。他一边走一边把气往回抄，抄了三回，抄回第六寸，指尖才暖。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尸气入了手，听声就钝。他今日听不见路边的鸟。

剑冢的山道走到底，是一片矮松林。松林里有一道篱笆，篱笆后头三间茅屋，屋前晒着药，一排排竹匾，从门口铺到坡下。

篱笆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风一过，草籽簌簌往下掉。

屋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半味。

木牌下头压着一小块石头，石头被雨雪磨得发亮。

他站在篱笆外，闻见一股药味。药味底下，还有一点别的，很淡，像新裁开的纸。

他站在篱笆外多闻了一下。纸味是从屋里出来的，很新。

屋里有人出来。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白，眼睛很黑。她看见他，也不惊，也不问，只站在门口看他。

她的鞋上沾着药渣，走一步，药渣掉一点。

谢无咎把三张药方递过去。“剑冢的杂役中了尸气。三个。”

她接过去看。看完了，转身进屋，拿出一块薄木片和一截炭。

她看方子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

她在木片上写字。字很小，很秀，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几日了。”

“两日。有一个重的，今日已经说胡话。”

她点点头，又写：“尸气入手，三日之内拔得出来。过了三日，要看命。”

谢无咎盯着“看命”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写完，她把木片递给他看，等他看完，收回去，用炭涂了，再写。

“三包药，一日一包，滚水冲，喝了要发汗。发汗之后，别见风。”

她一边写，一边已经转身去抓药。她的手很快，拉开抽屉，抓药，称也不称，一撮一撮地往纸上放。三包药抓好，她又从最里头一只小罐里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分作三份，添进药里。

她抓药不称，手就是秤。抓完了，药堆在纸上，高低差不多。

谢无咎摸出灵石。

她摇头，把他的手推回去，在木片上写：

“不收钱。”

“总不能白拿。”

她想了想，写：“下次带一撮香灰来。”

“为何。”

她想了一想，写：“药是山里长的。”

写完，她把木片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两个字：“别急。”

写完，她没有把木片收回去，眼睛却落在他的腰上。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他腰间挂着一串木牌，用一根麻绳串着，是清冢时给死者编号用的空白牌，一共三十几块，走起路来轻轻相碰。

她伸手指了指，又写：

“给我看看。”

谢无咎解下最上头一块，递过去。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看得很仔细。

她看牌的样子，像在看一封信。

她把牌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指腹在牌面上摸，摸得很慢，像在摸一张薄纸。摸完了，她把牌凑近鼻子，闻了一闻。

她闻得很轻，鼻子几乎没动。

谢无咎看着她。

她的手指很干净，只有指腹上沾着一点炭黑。

看完了，她把牌还给他，在木片上写：

“这牌还没有名字。”

“是空白的。”

“空白的好。”她写，“空白的好刻。”

“刻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写。

他把牌系回腰上。“你叫什么。”

她低下头，在木片上写了两个字：

阿箬。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

写完，她抬眼看他。

“谢无咎。”他说。

她点了点头，又在木片上写：“我记得。”

她把木片收进袖里，退开半步，让开路。

谢无咎拿上药，转身出门。走到篱笆外，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箬站在药架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块薄木片。日头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黑得很静。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关门。

他没有再说什么，上了山。

药庐里，阿箬回到案前。

她把木片上原来那些字都涂掉了，涂得很干净，只剩一片灰黑。然后她换了一头干净的炭，在木片右上角，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

谢无咎。

字很秀，写得比方才那些药方都慢。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案头的日影一寸一寸挪过去，挪到她的手背上。

然后她抬起炭，把那三个字涂掉了。

涂得很慢，很仔细，涂到最后，一点笔画也看不出来。

涂到最后一笔，她的手指停住，炭在木片上留了一个黑点。

涂完之后，她在木片中间，重新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什么，篱笆外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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