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沟底有人

林殊顺着碎石坡往下出溜，脚底下踩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滚，跑在前头的陈老七一边带路一边回头喊：“就前头那个塌坑！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这会儿又塌了一圈！”

石屋塌了大半年，本来就剩半截墙戳在那儿，这会儿底下塌出个黑咕隆咚的大窟窿，周围碎石还在零星往下掉。林殊趴在坑边往下瞅了一眼，见鬼眼打开一扫——底下三四米深的地方蜷着个人影，阳气弱得跟快灭的蜡烛头似的，但还亮着。

“底下有人吗？”林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底下传来动静，跟破风箱拉气似的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有……有活人……快拉我上去……”

声音又哑又虚，听着岁数不小。林殊回头冲张老七喊：“七叔，把绳子扔下来！我下去绑人！”

张老七从背包里掏麻绳，赵拐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下去，我下去，我认识路——”

“你消停待着。”林殊把绳子往腰上一系，另一头让张老七和赵鹏飞拽着，顺着塌坑边上的碎石坡往下出溜。坑底下的空间不大，两三平米见方，四面都是碎砖烂瓦，正中间趴着个老头。灰褂子烂得一条一条的，脸上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顶着皮，但眼睛还亮着，看见林殊下来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牙缺了俩门牙。

“林守一家的？”

林殊蹲下来解绳子往他腰上绑：“你认识我爷？”

“认识。你爷当年进野人沟找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老头喘了两口气，指了指自己，“我姓孙，孙德贵。赵拐子他爹的记名弟子，当年跟陈老哥一块儿下的野人沟。”

林殊手上动作没停，心里转了好几道弯。这个孙德贵在底下困了少说几十年，怎么活下来的？

“先别叙旧，上去再说。”他把绳子在孙德贵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冲上头喊了一嗓子，“拉！”

张老七和赵鹏飞在上头使劲拽绳子，林殊在下头托着孙德贵的屁股往上顶。老头轻得跟捆柴火似的，估计连九十斤都不到。拖到坑口的时候赵拐子扑上来一把抓住孙德贵的手，两个老头四目相对，赵拐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老孙……你他妈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哪敢死？”孙德贵被拖上来之后瘫在地上喘了半天，张老七给他灌了半壶水，又掰了块馒头塞他手里。老头狼吞虎咽啃完，缓过劲儿来才接着说话。

“当年陈老哥在底下找到石板路，说底下有好东西，非要下去。我跟赵拐子他爹在下头等着，等了半天不见人上来，赵拐子他爹下去找，也没上来。我在上头守了两天，粮食吃完了，想着下去看看，结果一脚踩塌了碎石堆，把腿摔了。爬不上去，喊也没人听见，就这么在底下困着。”

“困了多久？”林殊问。

“不知道。”孙德贵摇头，“底下没光，我就拿石子刻道道算日子。刻了……挺多道了。”他比划了一下，“反正后来我摸到那条石板路，顺着往下走，底下有个石室，里头有吃的——陈老哥当年搁那儿的干粮和腊肉，我靠那些东西活下来的。再后来我就在底下待着，隔三差五上去看看能不能爬出来，上不去就回去接着待。”

林殊跟张老七对视了一眼。这老头能活下来简直是命大——底下有陈父存的补给，洞口又刚好能透气，不然早闷死了。

“孙叔。”林殊蹲到他面前，“陈父当年下去找的那个‘好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孙德贵嚼馒头的动作停了停，咽下去之后才说：“知道。他找到一半跟我显摆过，说是镇山君留下的法器，能镇一切邪祟。他说拿了那东西就能把蛟魂收了，回头把青崖山这一片全归他管。”

“他拿到了吗？”

“没。”孙德贵摇头，“他下去之后就没上来。我在底下石室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印。估计他还没摸到地方就出事了。”

赵拐子在旁边忽然插嘴：“那镇山印到底在哪儿？陈老哥的纸条上写‘后殿石匾后头’，后殿在哪儿？”

孙德贵看了他一眼：“后殿得从石板路走到底，过了石室再往下走一段，有扇石门，推开就是。但石门被陈老哥拿符封了，我打不开。”

林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先别管石门。孙叔你跟我回护林站养两天，把腿养利索了再下去。你认得路，到时候你带路。”

孙德贵点头。几个人轮流搀着他往沟外走，走到半路林殊手机响了，赵鹏程打来的：“林殊，林业局今天开会定了，下周一开始正式封山。核心区全封，人防加技防，铁丝网加摄像头，连老陈头那个护林站都得往后撤两公里。你那边进度怎么样？封山之前能不能把底下那摊子事收拾干净？”

林殊看了一眼搀着孙德贵走得歪歪扭扭的赵拐子，又看了看张老七背上那根蛟牙，深吸一口气：“一周，差不多。封山之前我把镇山印找出来，把蛟魂重新镇死。”

“你确定？封山之后你进山就没这么方便了，得走审批。”

“确定。”林殊把电话挂了，转头冲张老七喊，“七叔，回去之后把那半颗凶气珠子喂给剩下的护山灵。明天一早咱下野人沟，把镇山印刨出来。”

张老七应了一声，又指了指孙德贵：“他咋办？”

“先养着。等腿能走路了，让他带路下石板路。”

赵拐子忽然在旁边咳了一声，吭哧吭哧地问：“那我呢？”

林殊看了他一眼：“你跟着一块儿下去。你爹当年跟陈父搭伙，底下说不定还有你爹留的东西。再说——”他顿了顿，“你儿子那事牛头已经办妥了，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答应我的还没兑现——底下那条路你认得，带路算你一份。”

赵拐子把脑袋耷拉下去，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殊没听清，但看表情大概是服软了。

回到护林站已经是傍晚。老陈头看见孙德贵又愣了一下：“这谁？”

“底下捡的。”林殊把孙德贵扶到床上躺着，“跟赵拐子他爹一拨的老人，困底下几十年了。”

老陈头跟孙德贵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孙德贵？你当年是不是在栎树林子北头偷着砍过柴？”

孙德贵咧嘴笑了，缺了俩门牙的嘴漏风：“陈老哥你那会儿还抓过我，罚我扫了三天护林站的院子。”

老陈头乐了：“那会儿你年轻，现在都老成这样了。”

林殊没空听他俩叙旧。他把背包里的镇山印纸条和钥匙掏出来摊桌上，又把赵拐子拽过来坐下：“赵叔，你把当年你爹在底下走的路线画一遍。能画多细画多细，明天下去照着走。”

赵拐子拿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石门后头那段路我没走过。我爹当年下去的时候我留在上头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剩半条命，话都没说利索就咽气了。”

“没事。”林殊把纸收好，“孙叔认得路，你认得石门和符，我负责推门。明天下去一趟把这事了了。”

他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路过赵鹏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赵鹏飞正蹲在墙角给充电宝充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咋了？”

“明天你负责背孙叔。他腿不行，走不了长路。”

赵鹏飞脸垮下来：“我背？我自己走路都喘——”

“那你跟老陈头换，你留下看家。”

“我背。”赵鹏飞秒答，“背人总比喂蛇强。”

林殊拍了拍他肩膀，回屋躺床上翻了翻册子。白无常那页底下又多了行字，这回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比之前都淡：“明天拿镇山印，带三瓶黄酒。还有，底下那石门上的符是林守一画的，你拿玉佩怼一下就能开。别硬推，推不动。”

林殊把册子合上，给白无常的留言底下画了个“收到”的表情——拿朱砂点了个笑脸。

翻了个身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刨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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