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断粮道

征粮的差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顺。

顺到老鹞子自己犯嘀咕。十日后队伍转完南三村，粮垛装得满满当当，村里却没人骂娘。鹰嘴梁的老里正拄着棍送他们出村，嘴里念叨：

"狄人自己来，粮是抢走的，屋是烧着的。陆字营来，粮是称走的，还给留足嚼谷。老汉活了六十年，头回见讲规矩的兵。"

陆沉听着，心里记下一笔：规矩这个东西，征一次粮，多一分。

可第十一日夜里，变故来了。

小六带着两个猎户摸黑进寨，脸上全是霜："头儿，出事了。黑狼部往王庭运秋税的粮队，在白狼河谷以东三十里让人截了。粮全没了，押队的十四个狄兵，死了九个。"

中军窝棚里，炭火明明灭灭。

"我们的防区？"赵先生声音发紧。

"正好卡在边上。"小六摊开画的河谷图，"这条路，赫连勃会算到我们头上。"

老鹞子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停了："陆帅，这锅要是扣瓷实了，你挂在寨门上那面黑狼旗，明儿就能反过来烧了你。"

第二天拂晓，陆沉带人赶到了劫粮现场。

现场做得干净。太干净了。车辙顺着小路往东去了三里，断在一处乱石滩。滩上留着几具狄兵尸首，刀口齐整，深可见骨。小六的猎户散开查看，不到一炷香，先后回报：

"头儿，马蹄印不对。狄人的马不钉蹄铁，这路上的蹄印，全钉着。"

"箭簇挖出来了。制式的，三角刃，背面有字。"

陆沉接过那枚冰凉的铁簇，凑到日头底下。箭簇根部一个小小的铸记，笔画还认得清。

"幽造。"

官军的箭，杀狄兵的刀口，劫狄人的粮。

"好一手栽赃。"老鹞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凉气，"做得像狄人内讧，可处处给懂行的人留话。这是要借赫连勃的刀，砍你啊，陆帅。"

"谁要砍我？"

"要你的命不值这个工本。"老鹞子眼珠转了转，"要你的旗。你现在是黑狼旗下的人，你犯了事，赫连勃剁你，幽人拍手，黑松岭换一个听话的。这不是仇，这是买卖。"

话说到这个份上，窝棚里的空气冷了。

裴世钊。郡尉裴世钊。冬防军权在他手里，通寇的卷宗在他心里。他有一千个理由，做这一票。

当天下午，陆沉上了西坡，把三样东西摆在老头灯下：那枚箭簇，小六画的蹄印图，写满推断的一张纸。

老头听完，没看箭簇，先问："你欲何为？"

"报给赫连勃。证据齐全，他自己会查。"

"报，则狄怒。"老头拨了拨炭火，"赫连勃拿着官军的箭簇去叩郡府，不管认不认，边衅一起，你的黑松岭就在两家刀口正中间。你猜刀口中间的草，哪边先倒？"

"不报，"陆沉皱眉，"同盟之疑不解。粮道是他家的，今天断他，明天断的就是我。"

"所以，"老头抬起眼，"还有一报。报给该报的人，绕开该绕的人。"

"请先生明示。"

"箭簇是真的，裴世钊也是真的。但箭簇进了郡府，可以是军械流失，正在追查，也可以是郡尉构衅，罪证确凿。"老头慢慢地说，"怎么写这个案，笔在太守手里，不在你手里。"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祁同山。边郡无大事，有事先报我。太守最怕的就是任上出边衅。把箭簇、蹄印，连同"旬报附查"递到太守案头，祁同山会替他办剩下的一切：压裴世钊、给狄人交代、保住黑松岭这只会下蛋的哨鸡。

"与此同时，"老头竖起第二根手指，"证据照旧给赫连勃，但给他的那份，话要说圆：劫粮者郡兵假扮，系郡尉独断，太守震怒，已行文问罪。刀让太守去收，仇记到裴世钊一个人头上。狄人要的交代，官府给了。官府要的面子，狄人得了。两家的刀都回了鞘，你的粮道才算真的接上。"

"借刀非用刀杀。"陆沉缓缓点头，"用刀鞘。"

"是借刀的人，自己别做刀。"老头垂下眼，重新去补他的地图，"去吧。这回的军情，旬报上怎么写，写完了拿来我看。"

七日后，结果一桩接一桩地回来了。

钱谷的口信：郡尉裴世钊冬操失检、纵兵越境，罚俸半年，调回郡府戴罪听用，郡兵哨线后撤三十里。

赫连勃的使者带来了大首领的话和一头整羊："汉人的刀，比狄人的快。"查都没查，直接信了。使者临走多嘴一句：大首领还讲，冬防督战队南下的时候，让陆帅的人离官道远些，那里面有跟你有账的人。

而真正的练兵，在破案那两夜。

小六带着猎户斥候在前，陈满仓领着他的屯在后，二十个青壮，头一回夜里奔袭四十里。追的不是狄人，是裴世钊撤走时掉队的一个什长。那什长躲进废弃的炭窑，被乡勇围了半宿，黎明时自己爬出来，跪得干脆利落。

回寨路上，新兵们兴奋得满脸通红，围着老屯长问东问西。老屯长啐了口唾沫："乐什么？围个窑洞就飘了？告诉你们，真仗不是这么打的……"

陆沉走在队伍最后，听着前头一老一少的斗嘴，忽然笑了笑。

【叮。】

【乡勇历练成型：铜阶队"黑松正兵"×60人，可入编制。】

【军情网首建奇功：声望+30。】

【治下民心凝聚：人心+15。】

可笑声还没落，迎面一骑飞奔而来，赵先生几乎挂在马脖子上，人未到声先到，喊得变了调：

"头儿，寨里出事了！发热的人，一夜多了七个！老鹞窝……老鹞窝全村都烧了！"

陆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白狼河谷的方向暮色四合，西南坡的暮色里，那面白幡还立着，幡下的道人正在给排队的流民施符水，远远望去，人龙比昨日又长了一倍。

"传令。"陆沉的声音很平，"回寨。开仓，药全部拿出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把老周头的炉火看住。从今夜起，黑松岭只许出热水，不许出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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