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借刀

老头没有答题，先考问。

"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把想了一夜的东西摊开："丁，折银。五十丁的折色，按市价大约三百两，钱引里挤一挤，凑得出。粮八十石，凑不出，得动老本，动完，开春就断顿。"他顿了顿，"两个都不给，黑松岭就坐实了通寇，开春先挨郡兵，再挨狄兵。我的底牌就这些。"

"底牌不差，就是打错了桌。"老头往火盆里添炭，"我问你，郡府要丁，是拿丁做什么？"

"冬防。"

"冬防要做什么？"

"守城，巡边，探狄情……"陆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老头抬起眼皮，等他自己往下走。

陆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守城郡兵自己有人。他们真正缺的，是狄情。北边几百里山川，谁的眼睛都伸不进去。黑狼部过冬的草料囤在哪，冬粮征到哪一乡，王庭的贵种们在闹什么分裂。这些，郡府拿五十个壮丁换不来，而我的猎户，夜夜在那片山里转。"

"他要丁，"老头把炭条往盆沿一磕，"你给他耳目。五十个连阵都没列过的新丁，和一张能提前半月知晓狄人动向的耳目网。他若识货，选后者。"

"他若不识货呢？"

"那就给他丁。"老头淡淡地说，"教他一回不识货，是他的造化。"

陆沉盯着火盆，半晌，摇头笑了："先生这是骂人不带脏字。"

"还没完。"老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粮，一粒不少地给。但是，要收条。"

"收条？"

"郡府出具、钤印、写明"协防粮"字样的收条。"老头一字一顿，"黑狼旗挂在寨门上，是蛮人的纸。收条压在铁匣里，是官家的纸。两张纸互为盾牌。蛮人问起来，你是为幽国办差的义军。官家问起来，你是协防有籍的编户。谁的脸，你都用得上，谁的命，你都不用交。"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过，炉火映着两张一老一少的脸。

"官渡那年，"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老夫也在一个这样的夜里，给一个这样的人，出过这样的一策。劝他迎奉天子，他不听。劝他三年疲敌，他听了三个月就换了主意。"他盯着火苗，"那个人，就是你自己讲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谋士偷马想回去。陆帅，你说，他回去了么？"

陆沉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有等答案。他摆摆手："题答完了。图留下，回文我会改。教你的，是还你那碗稠粥的利钱。"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我可教你，不认你。"

"授本败军之囚，没什么可认主的。"他重新展开那卷残破的河北地图，指尖落在一个画了三道线的地方，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山在那里。老夫这辈子，是回不去了。剩下的路，替走不到的人看一看，也算没白活。"

第二天，赵先生起草的回文写好了。

花团锦簇，骈四俪六，通篇忠君爱国，赵先生自己念得摇头晃脑。老头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就删，删到只剩三行：

"黑松岭丁寡，愿以耳目为丁。南起鹰嘴梁，北至雪线哨，旬有军情呈郡，风雨不辍。协防粮八十石随报解讫，乞给收条。"

赵先生捧着那张被删得光秃秃的纸，痛心疾首："先生！这，这不成体统啊！官府文书，讲究个……"

"官府文书，讲究的是让人读懂。"老头把笔一搁，"你那一篇，祁同山看到第三行就扔了。这三行，他能看到心里去。"

文书由钱谷的渠道递了上去。七日后，郡府的批复回来，火漆完好：

"准。军情旬报，风雨不辍。协防粮收讫，给收条。"

跟着收条一起到的，还有钱谷的一句口信，传话的人学得一板一眼：

"县丞说：祁府尊看了回文，问了一句，这山寨里谁写的。县丞说，是一个教书先生。府尊哦了一声，再没问。县丞让我告诉陆帅，这一声"哦"，值比那八十石粮贵。"

当晚，陆沉把两张纸并排压在铁匣里：幽国都督府的收条，和他亲手描下的黑狼旗图样。

一蛮一官，一旗一条。夹缝没有消失，但在夹缝里，硬是垫出了一块能落脚的地。

"从下旬起，"老头收了改图的钱引账，语气像说今天的天气，"军情怎么写，写什么，什么时候写，什么时候不写。我教你。"

陆沉郑重一揖，到底。

"学生记着。"

"别叫学生。"老头已经低头去补他的地图，头也不抬，"叫掌柜的。我是替我的粥，收利钱。"

十日之后，南三村的第一趟征粮差事出了门。

老鹞子果然来了。三十骑只来了六个，老头自己披着件掉毛的貂裘，马鞍上挂着杆旧猎枪，见着陆沉先咧嘴：

"陆帅，早就说嘛，跟着大首领混，总好过被大首领砍。这差事我熟，鹰嘴梁到老鹞窝，谁家有几斗粮、谁家藏了私盐，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他搓搓手，算盘珠子似的眼睛眨了眨，"就是工钱，得按老规矩，现结。"

"按老规矩。"陆沉翻身上马，"但有一条：不烧房，不伤人，老幼的口粮留足。谁破了规矩，我砍谁的手。"

老鹞子咧着的嘴僵了一僵，干笑："合算，合算。砍了手就挣不着下一回了，这账我懂。"

差事走到第三日，队伍在老鹞窝外的乱石滩收粮。日头偏西，村口雪地上忽然有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头栽在马蹄前。

是个逃难的汉子，嘴唇烧得焦裂，背上还背着一个娃。

"行行好……给口水……"汉子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娃烧了三日了……村里，村里一半人都烧了……"

陆沉翻身下马的瞬间，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这个。上辈子的书里见过，这辈子的逃荒路上也见过。

发热。成片地发热。

这不是冷。这是疫。

而在他们来路的坡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幡。白胡子道人立在幡下，葫芦里的符水在夕光里晃，远远望着这边，没有过来，只是微笑着。

像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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