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摊牌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峰照常去食堂吃早饭。

他特意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碗粥喝得不紧不慢。八点过五分，孙国栋进来了，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底两团乌青，明显一宿没睡好。他打了碗粥坐到江峰斜对面，低头扒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江 书记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江峰嚼着馒头，“后半夜河沟里有野猫叫春，吵了一阵，后来消停了。”

孙国栋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江峰心里有数——光头昨晚跑了之后肯定给孙国栋打了电话，高个子和瘦子被派出所摁了的事瞒不住。孙国栋现在坐在这儿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背后是谁指使的。

“孙镇长，”江峰把粥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你听说没有？昨晚派出所刘所长逮了俩贼，翻墙进镇政府大院偷东西。”

孙国栋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啥？偷到镇政府来了？”

“胆儿肥吧。”江峰笑了一声，“听说带着撬棍来的，入室盗窃加持械，刘所长说够判个一年半载的。”

孙国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愤慨：“这还了得！镇上治安得好好抓一抓了，我回头跟刘所长说一声，让他加强夜巡——”

“不用你操心。”江峰打断他，“刘所长已经在审了，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那俩小子嘴不严，没扛过半夜就撂了。”

孙国栋眼皮一跳。

江峰盯着他看，语速放慢了半拍：“你猜他们交代什么？说是有人指使的，让他们来我屋里找个铁盒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孙镇长，你说巧不巧，我刚到青山没几天，就有人知道我手里有铁盒子。这事我连冯**都没提过，谁传出去的？”

孙国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甚至带了点笑：“江 书记，这我可真不知道。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江峰也笑，“我就是跟你通个气——刘所长说那俩小子还交代了一个事，说指使他们的人跟镇上某位领导有联系。刘所长问我要不要往县里报，我说先等等，万一是那俩小子瞎咬呢。”

孙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他盯着江峰看了好几秒，眼珠子转了两圈，站起来说了句“我上午还有个会”就走了。出食堂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快，手在兜里掏手机。

江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给刘所长发了条短信：他慌了，你那边再加把火，再审一轮，让他知道孙国栋跟这事脱不了干系就行。

刘所长回：明白。昨晚那瘦子已经交代了光头叫金某，是孙镇长从外面雇来的。高个子嘴硬些，但证据链够了。

江峰把手机揣兜里，去办公室坐了十分钟，估摸着孙国栋已经给光头打完电话了，这才慢悠悠站起来，往孙国栋办公室走去。

他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孙国栋正站在窗户跟前打电话，听见门响猛地转身，手机差点脱手，看见是江峰，脸色变了三变。

“孙镇长，忙着呢？”江峰大大咧咧往他对面椅子上一坐，“没事，你打完，我等你。”

孙国栋对着手机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坐回办公桌后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摆出一副“你说吧”的架势。

“孙镇长，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有话就说了。”江峰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是昨晚刘所长拍的——高个子被摁在地上，旁边扔着撬棍，手电照着高个子的脸。

孙国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这谁？”

“昨晚进我屋偷东西那俩里面的一个。”江峰收回手机，“他交代了，说指使他的人姓金，光头，在镇上旅馆住了半个月。这个姓金的，孙镇长认识吗？”

“不认识。”

“那就怪了。”江峰翘起二郎腿，“刘所长审出来说，姓金的跟旅馆前台吹过牛，说他‘上面有人’，是镇上的‘老熟人’。旅馆老板娘也说了，这伙人刚来的时候，是你弟弟孙国梁陪着去登记的。”

孙国栋脸色终于变了。他弟弟孙国梁跟光头一起去旅馆这事，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被问出来。

“江 书记，你什么意思？”孙国栋声音沉下来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弟弟跟那帮人认识，那帮人昨晚进我屋偷东西，你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信。但县里信不信？纪委信不信？”江峰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孙镇长，你停职的事还没结呢，这个节骨眼上再扯上入室盗窃，你觉得县委会怎么想？”

孙国栋腮帮子咬得鼓了一条棱。他盯着江峰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靠回椅背，笑了一声：“江 书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安安稳稳把青山镇的事干好，不想天天防着有人往我屋里钻。”江峰站起来，“你把你那边的事捋干净了，我这边该配合的配合，该保的保。但你要是继续在底下搞小动作，咱就公事公办。”

孙国栋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弟弟跟那帮人认识的事，我真不知道。不过既然你说了，我回头问问他。”

“行，你问。”江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俩小子还在派出所关着呢，刘所长说今晚之前要往县局报材料。你问孙国梁的时候抓紧点，过了今天我就不好压了。”

出了孙国栋办公室，江峰在走廊上给陈山发了条短信：摊牌了。孙国栋说要问他弟弟。

陈山回：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江峰：两个可能。要么他去找光头把事抹平，让光头咬死不说出他；要么他主动找县里做工作，把这事压成普通的入室盗窃。不管哪种，他跟光头之间的信任算是完了。

陈山：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弄？

江峰：等。孙国栋一慌，光头就要慌。光头一慌就得跑。你帮我盯着点平阳那边，光头要是往平阳跑，你让市局的战友把人截住。

陈山：收到。

下午两点，刘所长打了电话过来：“江 书记，瘦子又交代了一个新情况——光头让他们偷东西之 外，还让他们留意你屋里有没有‘纸本子’，说那东西比铁盒子值钱。”

江峰心里咯噔一下：“纸本子？他原话怎么说的？”

“瘦子说光头管那东西叫‘功法全本’，说要是找着了，孙镇长能给这个数。”刘所长比了个数。

江峰握着手机想了想——光头知道“功法全本”这个词，说明孙国栋把底交给他了。但孙国栋自己都不知道全本已经找到了，光头更不可能知道。他们还在找，说明他们手里信息不全。

“刘所长，你再问问瘦子，光头有没有提过‘赵会长’或者‘钱理事长’这类称呼。”

刘所长去问了，十分钟后回电话：“提了！瘦子说光头有回喝多了在旅馆骂人，骂的什么‘赵会长抠门，给这点钱让老子干这么大活’。”

江峰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赵会长——赵某，孙国栋找全本是为了给赵某供货，赵某背后还有个钱某。这条线已经露头了，但现在还不能急，得等光头那边先动。

傍晚六点，侯军从平阳打了电话过来：“哥，光头回来了！”

“回平阳了？”

“嗯！我刚看见他在后街巷子口晃，换了身衣服，背了个包，像是要跑的样子。”侯军压着嗓子，“我让隔壁店的小伙计跟上他了，那小伙计认得光头，不会跟丢。”

“别让小伙计靠太近，光头手黑。”江峰叮嘱了一句，然后拨了陈山的电话，“光头回平阳了，背了包，可能要跑。你让市局的战友在火车站和汽车站布一下，别抓他，先盯着，看他往哪跑、跟谁接头。”

陈山应了一声，又问：“哥，你那边今晚安全不？”

“安全。高个子瘦子进去了，光头跑了，孙国栋这会儿自身难保，没空搭理我。”江峰笑了一声，“我今晚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话虽这么说，他晚上还是把窗户插销别死了，枕头底下搁了把手电筒。

第二天早上，陈山来了消息：光头没跑远，在平阳市郊一个城中村窝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坐班车去了邻省。陈山让战友跟到省界就撤了，没打草惊蛇。

“邻省。”江峰把茶杯搁桌上，“赵某在邻省有公司，钱某的基金会在邻省也有办事处。光头这是去找上线了。”

“那我们跟不跟？”

“先不跟。”江峰想了想，“光头在那边待不了两天就得回来，孙国栋这边的事还没收尾，他肯定要回来探风声。等他回来再摁。”

挂了电话，江峰翻开那本《内气总纲》，找到合练那一章，对着周景仁画的图看了半天。他给沈薇发了条短信：膻中关的路线我研究明白了，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个人当临时搭子？吴老师傅也行。

沈薇回：吴老师傅的气感太弱，配合不起来。不过你外公笔记里写了个法子——一个人练的时候，用意念模拟双人循环，效率低一半，但不会出岔子。

江峰盯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爷爷铁盒里那张照片背后的字：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总纲第一页，拿笔把“合练需两人”那一条圈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周景仁写的是“二人合练”，但爷爷的残篇里只写了“气足则冲”。两个人说法不一样——到底哪个是对的？还是说，一个人硬冲也不是不行，只是风险大？

他把这个问题记在本子上，准备下次跟陈山碰头时一块儿研究。

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等光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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