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光头的算盘

江峰没回自己办公室，绕到办公楼后窗底下。孙国栋那间屋的窗户开着条缝，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江峰耳力比常人好使，贴在墙根底下听了个七七八八。

光头的声音：“……山上翻了两宿，连个铁皮盒子都没见着。姓周的老东西到底把东西埋哪儿了？”

孙国栋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光头稳得多：“你问我？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们？当年周景仁死之前一个月，我亲眼看见他扛着个蛇皮袋往祠堂方向走，那袋子里装的什么你想不出来？”

“那怎么翻不着？祠堂就那么点大——”

“你翻祠堂里面了，地基呢？墙根呢？山墙后面那溜窄巷你看了没有？”孙国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我告诉你，周景仁这人做事细，藏东西不会藏在明面上。”

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江峰没听清。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两个人点烟抽了半根，孙国栋又开口了：“今晚换个法子。你留两个人继续在山上转，做样子给村里人看，剩下的跟我走。”

“去哪？”

“姓江的宿舍。”孙国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昨晚不是说看见他屋里灯黑着吗？人不在，东西就有可能在他屋里。”

江峰心里骂了一声。

光头也犹豫：“他一个书记，宿舍里丢了东西不得查？”

“查谁？查你？你脸上又没写字。”孙国栋笑了一声，听着特别冷，“再说了，他屋里要是真有东西，他敢大张旗鼓报案吗？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玩意来路不正——祖祠里挖出来的，他一个刚上任的书记，私挖文物是什么性质？”

江峰听到这儿牙根咬紧了。孙国栋这招够阴的——就算东西偷走了，江峰也不敢明着追查，因为追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去祖祠挖了东西。一个乡镇书记上任第三天就带人上山挖祖坟，传出去甭管有理没理，先惹一身骚。

“那什么时候动手？”

“后半夜。三点到四点之间，人最困的时候。”孙国栋说，“进去别翻太乱，专找铁盒子、油布包、旧本子这类东西。得手之后原样恢复，别让人一眼看出来。”

光头应了一声，又问：“那姓江的呢？他要是半夜回来撞上……”

“撞上就撞上。”孙国栋语气很平，“你们三四个人，还怕他一个？他左肩有伤，部队里不要的废人，能有多大能耐？”

江峰听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行，孙镇长，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没再听下去，猫着腰从后窗底下撤出来，绕回自己办公室。坐下之后他给侯军发了条短信：今晚你店里别留人，你回平阳住一宿。

侯军回得快：咋了？

江峰：光头今晚要偷我宿舍。你不在，我方便办事。

侯军：？？？哥你一个人对付他们？

江峰：你在我还得分心。听话，下午就回平阳，明天早上再回来。

侯军过了半分钟回了个“好”，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

江峰又给陈山发了条短信：今晚别睡太早，等我消息。

陈山：收到。我东西都藏好了，你那边啥情况？

江峰：孙国栋跟光头商量今晚偷我宿舍，三点动手。

陈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哥，我过来。”

“你不用来。”

“你一个人怎么弄？三四个人呢。”

“谁说我要跟他们动手了？”江峰靠着椅背，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他们进来偷东西，我抓现行。镇上派出所的人我摸过底了，所长姓刘，是冯德贵的外甥，跟孙国栋不对付。我今晚叫刘所长带两个人蹲我宿舍隔壁屋里，光头一进来就摁住。”

陈山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宿舍里东西怎么办？”

“东西不是都让你带走了吗？我屋里就剩几件衣服和那本复印件。”江峰笑了一声，“他们偷个复印件回去交差，孙国栋一看是复印的，脸都得绿了。”

陈山也乐了：“哥你这招损。”

“这叫钓鱼执法。”江峰把电话挂了。

下午江峰照常上班，去周家坳转了一圈，看了看复垦地块的进度，又跟村支书聊了聊秋播的事。村支书就是周老四，四十来岁，圆脸矮个，见了江峰点头哈腰的，主动提出来“江 书记晚上在村里吃饭呗，我让家里炖个鸡”。

江峰摆摆手：“不了，镇上还有事。”心里记了一笔——周老四今天格外热情，热情得过分，八成是心里有鬼。

傍晚六点，江峰给刘所长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到我宿舍来一趟，有情况。刘所长没多问，说了句“七点半到”就挂了。

七点半，刘所长带了两个民警过来。江峰把情况简单说了——有人今晚要进来偷东西，具体谁不清楚，但肯定是从后面河沟翻窗户进来，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左右。

刘所长听完脸色变了：“江 书记，你怎么知道的？”

“我耳朵好使。”江峰给他倒了杯茶，“你就说抓不抓吧。”

“抓！怎么不抓！”刘所长一拍大腿，“这帮人前阵子就在镇上晃悠，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冯**跟我说过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三个人商量了方案：两个民警躲在江峰隔壁的储藏室里，刘所长跟江峰待在宿舍里等。窗户开着，门虚掩着，灯关了，装成屋里没人的样子。

“还有个事。”江峰跟刘所长说，“万一进来的人身上带东西呢？”

“啥东西？”

“比如撬棍、铁锹之类的。”

刘所长眼睛一瞪：“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入室盗窃，持械，够判的了。”

江峰拍拍他肩膀：“行，那就按这个办。”

晚上十点，侯军发了条短信：哥我回平阳了，店门锁了，你小心。

江峰回：睡你的觉。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跟刘所长一人一个墙角蹲着。储藏室里两个民警也到位了，门反锁着，灯黑着。

两点半，江峰耳朵竖起来了。

河沟方向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他拍了拍刘所长胳膊，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贴到门后。窗户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拿什么东西在拨窗户插销。

江峰宿舍的窗户是老式木框，插销从里面别着，外面拨不开。响了两分钟，外面的人急了，换了个法子——拿刀片从窗框缝里伸进来，一点一点挑插销。

江峰在黑暗里跟刘所长比了个手势：来了。

插销被挑开了。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只手先伸进来，摸索着摸到窗台，接着一个瘦小的人影翻进来，落地很轻，一看就是干惯了这行的。后面又跟进来一个，块头大些，手里提了根短撬棍。

两个人站在屋里扫了一圈，没发现墙角蹲着的人。瘦子拿手电照了照桌子，小声说：“翻抽屉。”

大块头拉开抽屉，哗啦翻了一遍，除了几支笔和一卷透明胶什么都没有。他又去翻床铺，掀了枕头掀了褥子，一无所获。

“妈的，什么都没有。”大块头骂了一句。

瘦子拿手电往墙角扫了一圈，光柱扫过江峰蹲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又往回扫——江峰把军大衣搭在椅子上，手电照过去正好是个死角。

瘦子刚要往前走一步，江峰动了。

他一步跨出来，左手扣住瘦子拿手电那只手腕，往下一拧，瘦子嗷一声手电脱手。右手同时拍在大块头后腰肾俞穴上，内气透进去半寸，大块头整个人一软，撬棍咣当掉地上。

刘所长从门后冲出来，跟江峰一人一个把人摁住了。储藏室门也开了，两个民警冲进来打手电照亮。

“别动别动！警察！”刘所长拿膝盖顶着瘦子的后背，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大块头被江峰按在地上，嘴还不老实：“你们干嘛！我们走错屋了！”

江峰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他的脸——就是光头那伙里的高个子，火车上伸手掏他兜那个。

“走错屋了？”江峰笑了一声，“走错屋带着撬棍？你撬棍是随身带的？你是木匠啊？”

高个子脸涨得通红，还想狡辩，刘所长拿手电往他脸上晃了一下：“别废话，有什么话回所里说。”他回头看了江峰一眼，“江 书记，这俩我带走了。入室盗窃，持械，够拘了。”

江峰点点头：“先别急着送县里，关在镇派出所审一宿，看看能不能问出点别的。”

刘所长心领神会，压低声音：“你是说……”

“问问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谁指使的，来青山干什么的。”江峰把窗户关上，“对了，你审的时候提一句‘孙镇长知道这事吗’，看他什么反应。”

刘所长走了之后，江峰坐在宿舍里给陈山发了条短信：鱼进来了，收网了。

陈山秒回：抓了几个？

江峰：俩。一个高个子，一个瘦子。光头没来，估计在外面等信。

陈山：那光头怎么办？

江峰想了想，发了条语音过去：“光头今晚等不到人回去，明天肯定慌。他一慌就要找孙国栋商量，孙国栋一慌就要露马脚。等着就行。”

他把手机扔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两点五十进去的，三点十分摁住的，前后二十分钟。这会儿窗外河沟方向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光头跑了。

江峰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该去找孙镇长聊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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