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再拜一次

回到柳溪，院里的菜老了。

临走前托吴老头照看的。他每日送豆腐，顺手浇水，见叶子长得旺，舍不得拔。等两个人回来，菜心已经抽出细长的薹。

吴老头站在畦边，觉得自己办坏了事。

“早几日还能吃。”

云儿蹲下来，掐下一小段，递到麒锋手里。

他咬了一口，苦得眉头皱起来。

她看着他的脸，笑了。

她留了两棵结籽，其余挖出来，泥抖回地里。吴老头替她提筐，她便往他的担边放一小包北边带回的麦种。

老头捏了捏。

“这边种，不一定成。”

她点头，拿板写：试一点。

他说这才像种地的话，提着筐走了。

更正好的文书送到县里，老书办又来一趟。

上回留在册上的暂居二字，另有正式的记载接续。他让两个人把名字、原籍和婚籍逐一看清，再收起纸。

云儿把自己的那份拿在手里，没有交给麒锋。

她找了一只小匣，先装文书，再放阿鸾的木牌。匣子没有锁，盖合上，搁在她一伸手就能取到的地方。

麒锋看她安置完，才把房契拿出来。

“也放这里？”

她把匣盖打开，腾出一块位置。

他没有只塞进去。坐在她对面，将买屋那天写的条目和后来缴过的费用都指给她看。

两个人核了半晌，她忽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

要是我去别处呢？

麒锋的手停在契纸边。

她看着他，没有笑。

“去哪里？”

她摇头。

“先问。”

风从窗外过来，翻起一页旧纸。麒锋用手按住，过了很久，才慢慢说：

“先告诉我。”

她等着。

他知道她还在等什么，将后半句说完。

“不是问我准不准。我想知道你路上住哪儿，冷不冷。你若不肯留，我不能再关门。”

云儿低头，把笔尖上多出的墨点在废纸上。

“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把匣子抱走。她将房契放好，盖上盖。

五月，柳溪的桥修了。

渡河的人绕到上游，人担、骡车挤在窄路上。云儿去买针线，麒锋说陪她，正巧木匠铺又来人取两只做好的车轮楔。

她拿起篮子，朝他摆手。

他追到门口，抓住门框，没再往外走。

“上游路滑。”

她看清了，点头。

“不走近水那边。”

她抬脚比了比脚上的鞋，是鞋底新钉过的那双。随后举起木板，指指写好的要买之物。

他站在门口，看她转过巷角。

走到第二个路口，她回头，见他仍在，便将手举起来，晃了一下。

他也举了一下手。

这回没有跟。

云儿回来的时候，篮子里除了针线，还有两尺红布。

她把布摊在桌上，压平。布不够做一套嫁衣，也不够做一床被面。

麒锋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她拿过炭条，写：再拜一次。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从前那一次——”

她点头。

她当然记得。

车帘，积雪，别人家的名字；他看她的眼神，她藏在袖里的手。那场婚事将两个人推到一起，命令在前，旧仇在后，谁都没能站在亮处问完一句愿不愿意。

她把新买的红布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把另一端推给他。

“这回，”她说，“我买的。”

麒锋没有接着解释从前。他坐下来，离她近一些，让她看清每个字。

“云婴，你愿意留在这里，和我过日子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愿意。”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云儿将木板转过来，笔还握在手里。

你呢？

“愿意。”

他答得太快，她没看清，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麒锋便重新答了一遍。

很慢。

没有请来满巷的人。

吴老头是近邻，替他们见证；修瓦的师傅与他娘子送来一盆面，坐在灶间帮着看火。沈知白那时已回京，赵陀也在关上，信各寄了一封，不等人走千里来凑一个吉时。

云儿没有蒙眼。

两尺红布一端挽在她手腕，一端挽在麒锋手里，中间松松垂着。她试着退了一步，结没勒紧，便满意地点头。

供桌上摆着父母的名牌。

麒承岳的名字在，阿鸾的名字也在。对父亲，他行礼，却没有将旧案中那一行过错从记忆里删掉。云儿跪下时，膝下垫着她自己缝的布，里面是旧衣剪下的棉。

吴老头本想喊得响些，张口又停住，抓起桌上的纸，将拜的次序写得又粗又大。

他举一下，两人看一下。

拜到最后，麒锋看见云儿唇边有一点笑，便也跟着笑。

起来时，她将红布的结解开。

不是剪断，慢慢解开。两端叠到一起，压在新文书底下。

那顿面有一碗煮得太久。

麒锋端过去，要自己吃，云儿将两只碗换了一半，又拿筷子从他碗里夹回一口。

吴老头坐在门边，看得不耐烦。

“锅里还有。你们把面搅糊了再客气。”

云儿看不见他侧着脸说话，麒锋正要复述，老头已经转过身，拿筷子指了指两人的碗。

吃！

她明白了，低头吃面。

修瓦师傅的娘子笑出声，将灶间剩下的葱花又抓一把撒进去。

天还没黑，客人便散了。

两人一起洗碗。云儿洗，麒锋擦。擦到最后一只，他忽然问，她今早过桥时怕不怕。

她没看见，他等她放下碗，才重新问。

她说怕。

“车多，我听不见。”

“下回我——”

他说到这里停住。

她等他。

“下回你要人陪，就叫我。”

云儿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

“好。”

赵陀的回信，是半个月后到的。

纸里裹着一小包盐，说是路过集市顺手买的。麒锋掂过分量，知道这包盐一路送来，比盐贵了不知多少，仍没写信骂他。

回信只有几行。

别再补办了。

下回我到，做顿饭就行。

落款写到“末将”二字，又划掉，改成赵陀。墨重，将纸划破一点。

云儿将信铺在桌上，把那个破处用薄纸托好。

院里的麦出了苗，稀稀一小片，并不比别家的菜长得齐整。

她蹲下去看。麒锋在身后修凳子，刨子推过，卷起一片薄薄的木花。

她听不见，却能闻到新木头的气味。

她伸手接住飘到脚边的一卷，捏在指间，带回屋里，夹进赵陀的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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