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白雀庵

云儿是在马上醒的。

不是醒。是听见了。

她听见雪被马蹄踩碎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密。她听见风从耳边过去，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听见一个人的心跳，贴着后背，很稳。

她还听见马鼻子里的响，听见鞍子的皮在磨，听见甲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天是灰白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快。她坐在麒锋前面，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抓着缰绳。

“醒了。”他说。

她听见了。右边耳朵听见了。

“嗯。”

“别动。”他说，“再走五里。”

---

他们是在后半夜甩掉那些火把的。

麒锋没有往北走大路。他带着人钻进一片林子，从林子中间穿过去，穿过一条冻住的河，再往东。雪一直在下，把马蹄印盖掉一半。

林子里黑，树枝低，得低着头过。有一根枝子扫过云儿的额头，冰碴子落在她眼睛上，化了。

河冰裂着缝，缝下漆黑。马行至河心，蹄下一滑，麒锋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她数马步。数到一百多，就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出了林子，后面有个兵从马上滑下来。不是中箭，是手冻僵了，抓不住缰。

两个人下去把他架起来，架到车上。

他嘴里一直说“我能骑”，说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小。

走了三个时辰，赵陀回来说，后头没有火了。

“不是说甩掉了。”麒锋说，“是说他们停下了。”

“为什么停。”

“天亮了。”麒锋说，“夜里下手能装马贼，白日追到官道上，就得亮军牌。”

云儿那时候没有说话。她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数到两千多下的时候，马停了。

前面有一座庵。

---

庵很小。门是木头做的，漆掉了，门额上三个字，中间那个已经看不清了。

白〇庵。

门额上的漆皮翘着，一片一片，像干了的疮。

“白雀庵。”赵陀说，“早年是个尼庵，后来没人了。”

门是虚掩的。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门轴上没有雪。有人开过，开得勤。

麒锋下马，把云儿抱下来。她的脚一落地，就往雪里陷。

陷了半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雪是松的，别的地方，脚踩下去，要陷到脚踝。

她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雪面上留了一个坑。

很浅。浅得像有人用指头按了一下。

“走。”麒锋说。

她跟着他往里走。

走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后面。

三步，四步，五步。

坑越来越浅。

第六步，只剩下鞋尖那一点。

第七步，没有坑了。

她退回去，退到第六步，又往前走。还是那样。她把鞋底翻过来看，鞋底的花纹还在，缝里嵌着雪。

她蹲下去，用手把那个浅坑抹平。抹完，雪面是平的，跟没人来过一样。

---

庵里的院子积了半尺雪，只有一条路是干净的，从门口通到正殿。有人扫过。

扫帚的痕一道压一道，扫得歪，扫到门槛就停了。

正殿里有一盏灯。

灯是亮的。豆大的火苗，灯碗里是清油，灯芯剪得很齐。

灯下有一小片油渍，擦过，没擦干净。

殿中间供着一尊白雀，木头的，翅膀断了一只。供桌上摆着两个冷了的窝头。

窝头硬了，皮上裂着口子。

“有人。”赵陀把手按在刀上。

“别动。”麒锋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

供桌后面有声音。

很轻。是布擦地的声音。

一个人从神像后面出来。

是个老尼。很老，背驼得几乎和地平行，穿一件补了十七八块的黑袍。她的头一直在抖，抖得很匀，像风里的草。

袖子太长，垂到手背上。手背上全是斑。

她抬起头，看见他们，没有惊讶。

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云儿听见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声音。是有声音，可那声音进不去，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头，落到底，没有回响。

老尼又说了一遍，还是那样。

她是个聋子。

---

老尼给他们端了热水。

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块，水很烫。她端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水洒出来一半。

碗底有一圈陈年的黑。

云儿接过碗，说了声谢。

老尼看着她，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供桌的灰上写字。

灰很厚，指头划过去，留下很清楚的一道。

几个人。

麒锋伸出七个手指。大队已由副统领带着绕道向北，他只带云儿、赵陀和四名护卫先来探路。

老尼点头。她又写。

后头有人。

“多远。”麒锋问。

老尼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她大概是从他嘴的形状看出来的。

她写了三个字。

一夜路。

写完，她把那道灰抹平了，抹得很仔细，抹到看不出字。

她又出去了一趟，端着那只缺口的碗，给东厢的伤兵送水。

一个兵接过来，说了声谢。她听不见，可看见他点头，也点了一下头。

回来时，她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脚，把鞋底的雪跺掉。

---

赵陀把人分到两边厢房。伤兵抬进东厢，火生在廊下。

厢房的窗纸破了两个洞，拿草塞着。

云儿坐在正殿门槛上，捧着那碗水。水已经不烫了。

老尼在她旁边坐下。她坐下时，骨头响了一串。

她不说话，也不看云儿，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一片雪。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撒盐。

云儿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上沾的雪已经化了，鞋面是湿的。她的脚，还是凉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腕是凉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也是凉的。

只有心口有一点热气，那是刚才那碗水。

她把手指按在腕子上，数。

数到六十，数出四十二下。

她又数了一遍。四十一。

她把手背翻过来，拿指头按了一下。皮陷下去，慢慢地才起来。

她又按了一下，按得深一点。起来得更慢。

她把麒锋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腕上。

“你数。”

麒锋的手指压住她的脉，压了很久。

“数了多少。”她问。

“四十。”

“上个月是多少。”

麒锋没有立刻答。

“五十多。”他说。

云儿把手抽回来，放回袖子里。

“将军。”她说，“你手重。”

“重才摸得着。”

“摸得着也没用。”她说，“它自己慢，不怪我。”

她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她从崖上掉下来，落在半山腰的一块石台上。石头上有雪，雪下面是一层薄冰。背脊先砸在石面上，骨头接连响了几声，像一捧枯枝被生生踩断。

她躺在那里，看见天。天很蓝。

她不觉得疼。她那时候以为是自己命大。

后来阿婆来了。阿婆背她下山，走了两天。阿婆的背很硬，走一步，她的肋骨就响一下。阿婆拿一根麻绳把她捆在自己背上，绳头咬在嘴里。

阿婆说，你这条命是捡的，捡的东西，用起来要省。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省。

现在她懂了。

---

“云儿。”

她抬起头。

麒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个窝头，用火烤过，表面焦了。

“吃。”

“嗯。”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很硬，是玉米面的，掺了糠。

她嚼了很久。

碗在她手里往下沉，她得用两只手端。

“将军。”

“说。”

“你看见了吗。”

麒锋没有说话。

“我走过雪地。”云儿说，“没有脚印。”

---

她把窝头放下。

“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她说，“我掉下去的时候，骨头碎了七块。阿婆把我接回来，接回来的不是整个。”

“是整个。”麒锋说。

“不是。”云儿说，“将军，你抱过我了。你知道我有多重。”

她把怀里的布袋拿出来，放在膝上。袋子瘪着，压不塌雪。

麒锋的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

“我在变。”她说，“每一天都在变。刚开始是手凉，后来是脚凉，现在是这儿。”她把手按在心口上，“这儿也凉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云儿说，“我第一年回北境，还能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第二年就浅了。今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今天走七步，就没了。”

“没了会怎么样。”

“会变轻。”她说，“一直变轻，轻到最后，风一吹就散。”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一片雪。

“我娘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伤。”她说，“阿婆说，她是变轻变没的。阿婆转述，她死前一日还能坐起说话。第二日清早，人就没了。阿婆说她走的时候，被子上一个坑都没有。”

火在廊下烧着，柴响了一声。

“将军。”她说，“我不怕死。”

“我知道。”

“我怕的不是死。”她说，“我怕变成铃。”

麒锋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脸和她一样高。

“你说过。”他说，“铃不会死，只会一直听。”

“对。”云儿说，“铃不会死。铃就搁在那儿，一千年，一万年，谁来了，它听谁。它不困，不饿，不疼。”

她看着他。

“我不想那样。”她说，“我宁可死了，埋了，变成土。我不想有一天，有人把我拿在手里摇一下，我就得把别人的死再说一遍。”

院子里，雪落在瓦上，没有声音。

---

麒锋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

她的手是凉的。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很白，纹路很淡，没有疤。

“你看什么。”她问。

“看有没有。”

“没有。”云儿说，“你那年看的就是这只手。你看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放下了。”

麒锋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合上，握在两只手中间，然后往自己怀里带，按在胸口，按在那件旧棉甲上。

“捂不热的。”她说。

“那我一直捂。”

“捂到什么时候。”

“捂到你说热。”

云儿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浅的纹。

“将军。”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算账。你算了三年，算出来一个数，结果算错了。”

“嗯。”

“你以后别算了。”她说，“我教你。”

---

后半夜，云儿起来添灯。

老尼还坐在门槛上，没睡。

门槛前的雪上，没有她坐过的痕迹。她坐得久了，袍子底下那一块雪，还是平的。

她看见云儿，抬起手，招呼她过去。

云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老尼伸出手指，在已经平了的灰上，重新写字。

灯焰歪了一下，她把灯碗挪了半寸，挪到背风的地方。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铃在哪。

云儿从怀里把那只骨铃拿出来。

铃很小，铜舌用一根红线拴着，铃身上有一道裂纹，是母亲骨头本来的纹。

老尼伸手，摸了一下铃。

摸完，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云儿，眼睛忽然很清楚，一点也不像一个聋了半辈子的老尼。

她把手收回去，在灰上写：

人在哪。

云儿愣住了。

老尼又写，一笔一笔，把灰划得很深：

他们不追人。他们追铃。

写完，她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回神像后面去了。

灯芯爆了一下。

云儿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铃。

铃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分不出谁在暖谁。

她低头看灰上的字。

字很快就会被风吹平。

她把铃举起来，凑到右边耳朵边，摇了半下——只让铃舌碰了一下铃壁，很轻。

铃响了一声。

很远的地方，雪里，有一个声音应了它。

不是回声。

是另一只铃。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