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出京

天亮的时候，天坛上全是鞋。

不是整齐的一双双。是奔逃中踩掉的东西：一只棉鞋，一只草鞋，一只小孩的老虎头，冻在雪里，鞋尖朝上。

还有围巾、布带、半只拨浪鼓、一只摔裂的铜铃。

麒锋站在第三层台上，往下看。

台下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剩下的是走不动的。躺着的，坐着的，抱着别人的孩子不撒手的。他数不清，赵陀报上来一个数：死了九千三百多。

九千三百。

其中有一千多个是踩死的，剩下的是摇铃摇死的。耳朵里出血，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人就软下去，脸上还带着笑。

“相爷呢。”他问。

“走了。”赵陀说，“午时前就下了台，从北边那道栅栏出去的。带了二百亲兵。”

“叔父呢。”

“也走了。”赵陀说，“他把那串铃摘走了。”

麒锋转过头。

台边那个木架还立着，架子上空了。四十七只铃，一只不剩。

架子上留着四十七个绳印，一圈一圈，压进木头里。

第一块门板抬来，四个人一齐用力，也没能将人抬起。尸体与积雪冻成了一块，牢牢粘在地上。

有人拿枪杆去撬。撬一下，冰裂一声。

“云姑娘呢。”

“在台下。”赵陀说，“她在一个一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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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蹲在雪地里。

她不是在看死人的脸，她在看他们的手。

“找什么。”

“找摇过铃的。”她说，“摇过铃的人，手指是弯的。他们到死都松不开。”

她翻过一只手，看了一会儿，放下，又去翻下一只。

那只手早已冻僵，一翻，整条胳膊便跟着动。她得用两只手掰，掰开了，看一眼，再轻轻放回去。

她掰过的手，指头都是往里扣的，扣成一个钩。

“这个不是。”她说，“这个是踩的。他肋骨断了三根。”

麒锋在她旁边蹲下来。

“九千三百。”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当时想，摇一声便能多退一些，至少能多救一些。我不摇，他们就连逃的路也没有。”

她抬起头。

“你算过这个账吗。”

“算过。”

“那你算出来的数，跟我一样吗。”

麒锋没有说话。

“我算出来的只有两条路：我摇，或许有人能跑；我不摇，他们就全堵在这里。”云儿说，“所以我摇了。可是将军，我摇的时候，我想的都是还能救出去的人。现在我在数，我数出来的是九千三百个尸体。”

她的手上全是血，冻住了，红得发黑。

指甲缝里塞着雪和血，结成了硬块。

“我不后悔。”她说，“我就是想数清楚。”

她把一只翻过来的手放回去，摆正，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摆在身侧。

“将军，他们叫什么。”

“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名册在相爷手里。”麒锋说，“我这里只有数。”

云儿低下头，又去翻下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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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人来了。

不是来接人的。是来收尸的。麒崇走之前留了话，天坛上的死人，一律拉到城外乱葬岗，不许立牌，不许记名。

来的是六个人，四个人抬一块门板，两个人提着麻绳。领头那个穿青袍，袖子上别着一块白布。

“世子。”他躬了一下身。

“这地上的人，你们拉走。”

“是。”

“拉走以后呢。”

“乱葬岗。”青袍说，“挖三个大坑。天冷，挖不动，就用雪盖。”

麒锋把那句话听完，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赵陀。”

“在。”

“把咱们的人收拢。多少人。”

“七百二十六个。”赵陀说，“能走的六百八，剩下的伤重。”

“六百八。”麒锋说，“守不住城。”

“守不住。”赵陀说，“可咱们也不用守。沈相退进皇城了，皇城的门是从里头关的。他把外城扔给咱们了。”

“为什么扔。”

“因为外城没有粮。”赵陀说，“一座断粮的外城，数万饥民，九千多具尸，他不接这个。”

麒锋抬头看天。

雪停了。天是灰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

“三个时辰。”他说，“收人，找车，出西门。”

“车不够。”赵陀说。

“能走的走，走不动的躺车。”麒锋说，“车轴先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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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没有走。

她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凿子横在膝上。她面前摆着一只小布袋，灰布的，口上系着麻绳。

石头上结着霜，她坐的那一块霜化了，湿了一片。

“阿婆。”

“过来。”她说。

云儿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老婆子伸手，摸她的脸，摸她的眉毛，摸她的鼻子，摸到她的嘴，停了一下。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背，皮抽着，伸不直。

“你娘生你的时候，是我接的。”她说，“那时候你只有这么大。”她两只手合起来，比了个碗口。

“你娘疼了两天。她一声没喊，就咬着我的袖子。袖子咬烂了。”

云儿的手在膝上抖。

“你三年前掉下来，也是我接的。”阿婆说，“骨头碎了七块。你左边这根肋骨，断得最厉害，扎进肺里。我从你肋下开刀，先清出碎骨，再一处处接好。”

“伤处在这儿。”她伸手，隔衣按了按云儿的左肋，“这么长。”

她把凿子在膝上磕了两下，磕掉刃上的冰。

布袋口上的麻绳系得很紧，绕了三道，收在底下。是她自己系的，系得比谁都紧。

她把那只布袋推过来。

“这个给你。”

云儿解开麻绳。

袋子里是七块骨头。很小，白得发黄，边缘磨圆了。

有一块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槽。

“你的。”阿婆说，“按回去的时候，多出来这么些。我收着了。”

云儿把那七块骨头捧在手里。

很轻。七块加起来，没有一只铃重。

“阿婆。”她说，“你为什么不上来。”

“上来做什么。”

“跟我们走。”

阿婆笑了一下。

“我这双眼睛瞎了二十年，走哪儿都是走。”她说，“这口井，我守了二十年。它今天开了，我得看着它合上。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要是还活着，”阿婆说，“我就去找你们。”

“去哪儿找。”

“不用找。”阿婆说，“我这鼻子，闻得见铃。”

她说完，抬起手，把云儿的头按下来，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按出一个白印。

“走吧。”她说，“别回头。回头我就得跟你走，我一走，这井就没人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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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西门的时候，守门的兵没有拦。

那兵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新疤，站在门洞底下，冻得直跺脚。看见麒锋的旗，他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杵，让开了。

门洞里过风，风是从城外灌进来的，吹得人睁不开眼。

车一辆一辆过门洞。车轱辘压过冰，咯吱一声，又一声。门洞里回声大，一声能顶两声。

那兵一直站着没动，枪杵在雪里，手插在袖子里。

“世子。”他说。

“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兵说，“我们大人说，今天出西门的人，不问。”

“你们大人是谁。”

“柳卿。”

麒锋勒住马。

柳承宗。柳含烟的父亲。

“他有话带给我么。”

那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叠得很小，冻硬了，递上来。

纸在怀里捂了半天，还是凉的。

麒锋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写得很急，墨都糊了：

相带走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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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二十里，天就黑了。

七百人，九辆车，两车伤兵，一车粮。走不快。

有一辆车的轴响，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兵拿雪去敷轴，敷完再走。

旗折起来了，绑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旗杆横着，一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

官道上的雪被车轮压开，压出两道黑辙。后面的车跟着辙走，走得稳一点。

麒锋骑马走在最后面。他骑马的时候一直在咳。他咳的时候把嘴闭上，血就留在嘴里，等没人看的时候吐在雪上。

他吐了三次。

第三次他低头看，雪上那口血是黑的，中间有一层细沙，像撒了一把炉灰。

他盯着那层沙看了很久。

三年了。他一直以为这个东西会跟着他到最后一天，跟着他进棺材，跟着他埋进麒家的坟。

现在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如果它不跟了，会去哪儿。

它总得有个去处。

“世子。”赵陀从前面回来，“前面有座庙。破的，没人。今夜在这儿歇？”

“歇。”

“火呢？生不生。”

“生。”麒锋说，“生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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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是山神庙，塌了半边，剩下的一间正殿还立着。殿里那尊山神只剩半张脸，另外半张不知道哪年被人凿走了。

凿口很平，是拿凿子一下一下凿的。

供桌塌了一条腿，拿砖垫着。香炉里没有香，积了半炉雪。

兵在殿外生了两堆火。伤兵抬进殿里，靠着墙。

有一个伤兵一直在哼，哼的是北边的调子，词听不清，哼到一半断了，歇一会儿，又哼。

赵陀蹲在他旁边，把他腿上的布条解开。布条冻在伤口上了，解不开，得先用火烤。

烤化了，底下一层白的东西，像霜。

赵陀拿刀背刮掉，重新裹上。裹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粮食。”麒锋说。

“一人半块饼。”赵陀说，“够两天。”

“分。”

云儿坐在火边，手里捧着那只布袋。

她不说话。从出了西门，她一句话都没说。

布袋的绳头她一直捏着，捏得发白。捏一会儿，松开，把绳头顺一顺，再捏住。

麒锋在她旁边坐下。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结了霜，化了，又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他问。

云儿抬起头。

“左边。”她说，“还在关里时就坏了。到了台上，越发像塞着一团棉花。像有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现在呢。”

“还是棉花。”她说，“可是将军，我右边耳朵很好。你说话，我听得见。”

麒锋看着她。

“你刚才在车上，我叫了你两声。”

“我知道。”她说，“你叫第一声的时候，我看见你回头了。”

“第二声呢。”

云儿没有答。

她把布袋的绳子重新系好，系得很慢。

“第二声，”她说，“我以为是我在心里叫的。”

火堆里的柴炸了一下，一小块炭飞出来，落在她脚边，很快就黑了。

“将军。”她说，“我有点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三年前在崖底，她没说。在西院中了毒，她没说。在城头四声铃，她没说。

“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死。”云儿说，“我怕我哪天坐在这儿，你在旁边叫我，我连‘我以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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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麒锋被赵陀推醒。

“世子。”

“说。”

“后面有火。”

麒锋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南边的天上，一条很细的红线，贴着地皮，慢慢地往前爬。

不是野火。野火不会排队。

“多少人。”

“看不清。”赵陀说，“火把的间距是三丈。按这个排法，三百人上下。”

雪地上有马，马的鼻息喷出来，一团一团，散得很快。

麒锋回头看殿里。

云儿睡着了。她靠着墙，怀里抱着那只装碎骨的布袋，脸上有一点血色，是火烤的。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她的额头是凉的。

不是冷。是凉。像一块放在屋里的石头，不生热，也不结霜。

“赵陀。”

“在。”

“把火都灭了。”麒锋说，“马嘴扎上。伤兵留下，留两个人。”

兵拿雪压火，压一堆，灭一堆。马嘴里塞了布条，扎在颚下。

“庙后头留一个，趴在墙根。”麒锋说，“数他们的火把，数到天亮。”

“咱们呢。”

“咱们往北。”他说，“把火引开。”

他弯下腰，把云儿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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