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点灯。
天已经亮了,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成一片灰白。
案角有一只铜炉,炭早灭了。灰是白的,中间塌下去一个坑,坑里插着半截没烧完的炭。
窗外那层窗纸上结着冰花,一片一片,像谁用指甲刮出来的。
麒锋坐在案后,案上摆着那块木牌。
他的外袍没有换,袖口上有一块干了的暗色,硬得发亮。
案头还有一碗水,放了一夜,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伸手把冰挑开,喝了一口,喉咙里响了一下。
陈九跪在案前,跪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他跪的那块砖,霜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慢慢往砖缝里渗。
“起来。”麒锋说。
“世子——”
“起来说话。”麒锋说,“跪着说话,我听不清。”
陈九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
“骨冢里的事,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
“怕什么。”
“怕您问下一句。”陈九说,“您一问,我就得说。我一说,这关里就没法待了。”
麒锋把木牌推到案边。
牌子在案面上滑了半尺,停住,一角悬空。
陈九的眼睛跟着那块牌子走,走到案边,停住。
“现在说。”
---
陈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先咳了一声,喉咙里像有沙子。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才开口。
麒锋把案上的水壶推过去。
壶是陶的,壶身上有一道裂纹,用铁皮箍着。陈九接过去,倒了半碗,喝得很急,水从下巴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把碗放回案上,碗底磕了一下。
“老王爷抱回府的那个孩子,是个小女娃。”陈九说,“两岁。抱回来的时候发着烧,烧了三天,老太妃守了三天。”
“我父亲抱回来的?”
“他一个人抱回来的。”陈九说,“那年走旧驿路,从黑水到王府,八百四十里,他骑了六天。马跑死了两匹。”
“那孩子的娘呢。”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走过。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从东边走到西边,走远了。
“也带回来了。”
麒锋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她没死?”
“她死了。”陈九说,“可她不是死在黑水。”
“死在哪儿。”
“西院。”
书房里静了很久。
檐上的雪滑下来一块,落在阶前的石头上,闷闷的一声。
麒锋把木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牌子是松木的,边上有一道崩口,崩口的茬已经暗了。
“我父亲带她回来,是救她。”麒锋说。
“是救她。”陈九说,“可她身上有令。”
“什么令。”
“祭令。”陈九说,“祭令上写的是‘云氏嫡女,生祭’。云氏嫡女,就是那个两岁的孩子。”
---
麒锋抬起头。
“那个孩子还没入谱,阿婴只是乳名。”陈九说,“云氏的孩子,三岁才起正式的名。名册上写的是‘云氏女,阿鸾之女’。”
“所以我父亲划掉的是——”
“他划的是‘阿鸾之女’四个字。”陈九说,“划完了,在旁边写了一个‘存’。”
“存是什么意思。”
“存是活。”陈九说,“在王府的册子上,写‘存’的意思是,这个人已经有人顶了,不必再抓。”
麒锋的呼吸慢了下来。
“谁顶的。”
陈九没有说话。
“我问你谁顶的。”
“她娘。”陈九说,“她自己。”
---
案上的灯盏是空的,灯芯烧成了一个黑点。
麒锋伸手,把灯盏往旁边挪了挪。
“老太妃给了她三天。”陈九说,“三天里,她把名字换了。”
“怎么换。”
“用刀。”陈九说,“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女儿的位置上,刻在‘云氏嫡女’那四个字上面。刻得很深,刻到木头翻起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祭令只认名字。”陈九说,“祭令不认人。名字在谁身上,谁就是祭。她把自己变成那个名字,她女儿就不是了。”
麒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案上,按住了。
“我父亲知道么。”
“他知道。”陈九说,“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刻。”
“他没有拦。”
“他拦不了。”陈九说,“世子,祭令下了,就收不回来。一百三十口,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煞就往南走一百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那一百三十口里,有一个不是孩子。”
书房里的炭盆早就灭了,屋子里很冷。
麒锋呼出一口气,白气从鼻子里出来,散得很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节在窗纸上敲了一下。冰花碎了一小片,露出外头的一角院子。
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刮在砖上,沙,沙,刮到窗下停了一下,又走开。
他站着,一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台的木头是凉的,凉到手心里发麻。
“那三天,”麒锋说,“她在西院做什么。”
“摇铃。”
“摇了几只。”
“三只。”陈九说,“一夜一只。摇完了,塞进墙里,用泥抹上。”
“塞墙里做什么。”
“她说,留着。”陈九说,“她说,这院子以后会有人住。住进来的人,夜里听见铃响,就知道有人替她守过。”
麒锋闭上眼睛。
“外层墙里现在有四十七只。”
“我知道。”陈九说,“外层另有四十七只,是老太妃后来添的。她每逢冬至便添,断断续续添了二十年。阿鸾那三只封得更深,不在那四十七只里。”
“她为什么塞。”
“她说,院子空了,铃不能空。”
---
麒锋从窗边回来,坐下。椅子响了一声。
他把手放在案上,摊开,看着,又收拢。
“我九岁那年,”麒锋忽然说,“西院抬出来那一具。”
陈九的身体僵了一下。
“您记得。”
“我记得白布。”麒锋说,“白布裹得很长,从布底下掉出来一只手,腕子上缠着三股绳。”
“那天的风很大。”他说,“白布被风掀起,抬人的腾不出手,只能用下巴压住。走到门槛那儿,前头那个回过头,说了句什么,后头那人便将白布往上提了提,重新盖住那只手。”
他睁开眼睛。
“那只手很小。”
“那不是手小。”陈九说,“那是个人瘦。饿了三天,人就缩了。”
“那一夜以后,我父亲又做了什么?”
“老王爷死在二月。”陈九说,“他多活了三个月,把自己关在库里,刻了一百三十块牌。”
“刻牌一直刻到最后一日?”
“一直刻到二月十九。”
“她死在十一月二十五。”
“是。”
麒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很轻。
“不到三个月。”他说,“她死后,他又撑了那么久。”
“老王爷像是知道到了尽头。”陈九说,“他刻完最后一块牌,把刀放下,说了一句‘到了’,就靠着箱子坐下,没再起来。”
陈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手停在半空,又放下去。
---
“谁锁的祠堂。”
陈九没有说话。
“我九岁那年,有人在祠堂外面上了锁。”麒锋说,“我从里面推了一夜,推不开。天亮才有人来开。”
“老太妃。”
“她为什么锁我。”
“因为您要往外跑。”陈九说,“您听见西院有人哭,您要去看。老太妃把您抱进祠堂,从外面锁上,隔着门跟您说了一句话。”
麒锋没有说话。
他记得。
他记得祠堂里的气味。木头,香灰,还有一点潮。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面那一层他看不见,只看见一格一格的影子。
他记得门缝里有一只眼睛,眼白是浑的,眼珠上有一层翳。他记得那只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你看见了,这辈子就过不去了。”
“她锁了我一夜。”麒锋说。
“她锁了您一夜。”陈九说,“那一夜,西院的人在摇第三只铃。摇完了,就没有声音了。”
---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雪停了,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案上那块木牌上。
“那个孩子。”麒锋说,“后来送到哪儿去了。”
“老太妃安排的。”陈九说,“交给一个云家的老婆子。那老婆子当年不在村里,去山里采药,躲过一劫。”
“送到哪儿。”
“落雁坡。”陈九说,“坡底下有个村子,二十几户人家,靠采药和打猎过活。那老婆子姓云,村里人叫她阿婆。”
书房里静了很久。
麒锋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长。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开路。
“落雁坡。”他说。
“是。”
“坡底下有个村子。”
“是。”
“村子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陈九抬起头。
“世子怎么知道。”
麒锋没有答。
他记得那棵树。三年前的秋天,他在那棵树下蹲了一个时辰,用三股麻绳编了一根绳,编得很难看,结打得很笨。
有个姑娘蹲在他旁边看,看了半天,说,将军你连绳子都编不好,还想辟邪。
后来他把她推下了崖。
崖就在那棵树后面,走三十步。
---
“出去。”他说。
“世子——”
“出去。”
陈九退到门口,又站住了。
“老太妃还有一句话。”
“说。”
“她说,西院那间屋子,是她让世子妃住的。”
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麒锋站在案前,低头看那块木牌。
他伸出手指,去摸背面那四个字。
到期自取。
刻得很浅,是后来补的,刻的人和刻正面名字的人,不是同一个。
他摸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牌子,拿起挂在墙上的外袍,推门出去。
---
廊下站着韩老六,手里端着一只碗。
“世子,药。”
“放着。”
“这是第三碗了。”韩老六说,“前两碗都凉透了。”
麒锋从他身边走过去。
韩老六端着碗跟了两步,没有跟上来。
院子里在化雪。屋檐上往下滴水,滴在阶前的石头上,一下,一下,砸出很小的坑。
墙根下蹲着两个兵在分一块干粮,看见他,都站起来。他没有停。
---
药棚的席子还没挂起来。
门帘掀着一角,里头有烟出来,是炭烟。
里头有三个人。一个躺着,盖着军毯,毯子底下露出一只脚,脚趾是黑的。两个坐着剥蒜,剥完了往一只碗里扔。
麒锋在门帘外站了一下,才掀开进去。剥蒜的手都停了。
云儿蹲在炉子边,往罐子里添药。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药在门口。”
“云儿。”
“我说了,药在门口。”
那两个剥蒜的兵互相看了一眼,把碗放下,猫着腰从边上出去了。躺着的那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你娘叫阿鸾。”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
麒锋站在门里,没有再往前。他的手指扣着门框,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死在西院。”麒锋说,“被关了三天,也饿了三天。死的那一夜,她摇了第三只铃,把铃塞进墙里,用泥抹上。”
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溅出来。
云儿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救了一个孩子。”麒锋说,“两岁。裹在一件靛蓝的棉袄里,在西头的柴房里睡着了。”
云儿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的名字在祭令上。”他说,“她娘用刀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换了她下来。”
云儿的手垂在身侧。她手里还捏着那把添药的木勺,勺沿上的药汁顺着往下滴,滴在鞋面上。
她没有察觉。
风从席子的缝里灌进来,把炉子上的火吹得歪了一下。
“我找到她了。”麒锋说。
“在哪儿。”
麒锋看着她。
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说,“我把她推下去了。如今才知道,她就是当年被抱回来的孩子。”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章 第一百三十》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