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回锋

麒锋天亮前回的关。

关门的门轴冻住了。两个兵拿肩膀顶，顶到第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匹马侧着身过去。

马先进来的是前腿。前腿一软，跪在门槛上。

马上的人跟着往前栽。

门楼上的兵往下跑，跑到一半，看见马上那人的脸，脚步慢了。

韩老六从门楼底下跑过去，一只手抓住缰绳，一只手去托人。

“世子。”

“没事。”

“您这还叫没事。”

“扶我进去。”麒锋说，“把陈九叫来。”

韩老六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麒锋的右手还攥着缰绳，攥得死紧，韩老六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缰绳上留下五个白印。

“世子，您这手——”

“走。”

走到照壁那儿，麒锋弯下腰，吐了一口。吐在雪上，红的，雪很快把那一口盖住一半。

“世子。”

“走。”

韩老六朝门楼喊了一声，叫一个小兵去烧水。小兵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才跑远。

守门的兵把马牵回厩里。那匹马走到半路，自己卧下了，怎么拉都不起。

---

天还没亮透，药棚里就先点了灯。

一个十六七的兵坐在草垫上，脱了鞋，把脚伸出来。脚趾头是黑的，黑到第二节，指甲盖翘起来一片。

“姑娘，这脚还能不能要。”

“能。”云儿说，“冻的，不是烂的。”

她拿一块雪在他脚背上搓，搓一阵，停一停，看颜色回不回来。搓到第三遍，最小的那个趾头上泛出一点红。

“疼不疼。”

“疼。”

“疼就好。”

她把他的脚用旧棉絮裹起来，外面缠布条，缠得很紧。

“三天别下地。”

“那谁替我站哨。”

“你站着，这只脚就没了。”

兵不说话了。他把脚往回缩了缩，缩到席子底下。

---

陈九到药棚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有空手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得很紧。蓝布，四个角磨得发白，绳子在上面绕了三道。

药棚里有人在咳。靠门那张席子上躺着一个断腿的兵，咳一声，腿抖一下，抖得席子跟着响。

云儿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头也没抬。

“放桌上。”

“姑娘。”

“我说放桌上。”

陈九把布包放在门板上，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靴子上的雪化了，地上积了一小摊水。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又垂下去。

“世子让我送来。”

“什么东西。”

“一把凿子。”

云儿的手停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旧布，布上是换下来的药渣，黑的。她捏了一会儿，把布放下，把伤兵的腿抬起来，垫平，把被子拉上去，掖住脚。

然后她去洗手。

盆里的水是隔夜的，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她用指甲把冰敲开，把手放进去，从指甲缝洗到手腕。洗完，手背上起了一层红。

她走过来。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凿子。

不长，一尺出头，木头柄，柄上缠着麻绳，绳子已经发黑。凿头是钢的，一面开刃，一面平，刃口有细细的缺口。

云儿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刃口。

凿子比看着沉。柄上有一处凹，是手汗浸出来的，正好在大拇指按的地方。绳子上有一道暗印，横着，像血干过。

“在哪儿捡的。”

“骨冢。”陈九说，“世子昨夜取回来的，在一具骨头的膝边，冻在冰里，只露一截。”

“哪一具。”

“倒数第七具。”

云儿把凿子凑到窗口的光下。

窗纸破了一个洞，光从洞里进来，很细的一道。她把刃口对着那道光，慢慢转。

钢上起了一层白霜，是屋里的热气扑上去结的。她用手背擦掉，霜又起来一层。

刃口薄得很匀。磨这把凿子的人，手法极稳，从刃根到刃尖，一条直线，没有一个起伏。

不是云氏的活。

云氏骨匠用正手，运凿时向外推，刃尖便磨得略薄，推凿才省力。她见过阿婆磨凿子，磨过便用指甲试刃，能挂住指甲，才算磨好。

这把不一样。

这把是反手。

刃口靠刃根的地方薄，靠刃尖的地方厚——这是往回拉的凿法，起骨的时候，手在骨头里面，往回带。

云儿的手开始抖。

她把凿子放到门板上。放得很轻，还是响了一声。

她又拿起来，左手托着，右手拇指的指甲对着刃口试了一下。刃口吃进指甲，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白屑。

刮下来的屑，是往刃根那边翻的。

“这凿子是谁的。”

陈九没有说话。

“我问你，这凿子是谁的。”

“我的。”陈九说。

药棚里很静。

陈九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一条矮凳，坐下了。他坐得很靠前，只坐了半个凳面，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云儿没有叫他起来。

炉子里的炭噼了一声，一块小的塌下去。

炕上那个断腿的兵不咳了。他把头偏过来，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去。有个老兵从炉边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看见云儿的脸色，又退回去坐下。

“二十年前，我还在王府当亲卫。”陈九说，“亲卫里挑出来一队人，十二个，个个左手。”他把左手抬起来，摊开，“左手使刀，左手起骨。王府给我们一人打了一把凿子，钢是关外的钢，柄是王府后院的枣木。”

他指了指云儿面前那把凿子。

“柄上缠绳子，是因为手上有血，滑。”

云儿低头看。

枣木是深红的。绳子的缠法是活结，一圈压一圈，最后一圈从底下穿过去，收在柄根。这种缠法她见过，是刀把上缠腕子的缠法——缠的人怕它松。

凿头上有三个缺口，都在靠刃尖那一寸里。缺口的边上起了锈，锈是褐的。

“你去过黑水。”

“去过。”

云儿把凿子放在门板上，退了一步。

“你起过骨。”

“起过。”陈九说，“十一条。”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跳得很急。没有人去拿。

“姑娘，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我到黑水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三天。”陈九说，“我们十二个人从北边进村，进村的时候，村里没有活人了。烧剩下的东西堆在祠堂门口，一堆一堆，烧得只剩黑的。”

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舔完了，那道口子还是白的。

“带我们进去的人说，起骨。一百三十具，一条不许少。”

“我就起了。”陈九说，“一具一具，从头颈下刀，剔开，把整条脊骨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冰天雪地里能看见热气。抽一条，包一条，用油布包好，装车。”

“车是三辆。”他说，“头一辆装满的时候，天上的雪停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擦过。”

他停了一下。

“我数着数起的。”他说，“一、二、三。数到十一，就断了。”

云儿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看他的手。手背上全是冻疮，紫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嫩肉。指节粗，掌根那块茧很厚，是长年握柄的人才有的茧。

“我起第十一条的时候，手滑了。”陈九说，“凿子扎在自己手心里，扎穿了。我坐在雪地上，看着那只手，忽然就想不起来我在干什么。”

他把左手翻过来。

掌心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后来我就没再起。”他说，“我装死，躺在骨头堆里。他们起完了，装车走了，我爬起来，往南走，走了七天，走到雁回关，投了军。”

“你杀了人。”

“我没有杀人。”陈九说，“我到的时候，人都已经死了。”

“你抽了他们的骨头。”

陈九的脸抽了一下。

他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是。”他说，“我抽了。”

云儿看着他。

这个人她已经认识了这些日子。他给她挑过水，替她挡过一回醉兵的刀，前天她咳嗽，是他跑出去找了半碗蜂蜜。

蜂蜜装在一只豁口的碗里，端回来时洒了一半，碗沿上全是黏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喝我端的水。”陈九说。

---

外面有脚步声，是韩老六。

“姑娘，世子的药——”

“放门口。”

韩老六把药放下，走了两步，又回来。他看见门板上那把凿子，站住了。

“姑娘，这——”

“药放门口。”云儿说。

韩老六把碗放在门槛外头，退出去。

他退到院子里，还在往这边看。席子落下来，把里头挡住了。

药在门口冒了一会儿热气。热气越来越细，最后没了。

云儿把凿子重新包起来，包得很慢。

蓝布摊在门板上。她把凿子放上去，把四个角折回来，一个压一个。绳子绕三道，最后收成死结。

结打完了，她又用掌心把布包按了一下，按得平了一点。

“一百二十九条。”她说，“你们起了多少。”

“一百二十九。”

“黑水村有一百三十个被记在祭令上的人。”

“一百三十口。”陈九说，“可我们只起了一百二十九条。”

云儿抬起头。

“少一条。”

“少一条。”陈九说，“少的那一条，是王爷留下来的。”

“哪个王爷。”

“老王爷。”

陈九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们起完骨，装好车，老王爷到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兵，骑一匹黑马，马身上全是霜。”

“他看见那一百二十九条脊骨，站在雪地里，一句话没说。站了有半炷香。”

“他的手一直垂着。”陈九说，“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很厚一层，他也不掸。”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把她的留下。”

云儿的心跳慢了一拍。

“留谁的。”

“你娘的。”陈九说，“他说，第一百三十条，谁也不许动。他抱走了一个孩子，他说，那个孩子的娘，骨头要留着。”

药棚里没有人说话。

风把席子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所以那一百二十九具骨头，围成一个圈。”陈九说，“圈上留了一个口。那个口，是给你娘留的。”

云儿的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的指甲正好掐在缝里。

她按了很久，指节都白了。

“骨冢里那个槽，”她说，“我见过了。将军跟我说了。”

“嗯。”

“槽是空的。”

“是空的。”陈九说，“二十年了，一直空着。等她的骨头回去。”

云儿抬起头。

“可槽边上那块木牌，刻的是麒锋。”

陈九愣住了。

“什么。”

“麒锋。”云儿说，“背面写着，第一百三十。”

陈九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不可能。”他说，“那块牌是我立的。我亲手刻的。”

“刻的什么。”

“云阿鸾。”陈九说，“三个字，我刻了一夜，刻废了两块木头。”

他抬起手，指着门板上那个布包。

“姑娘，那块牌上的字，是我用这把凿子刻的。”

“那现在牌上是麒锋。”

“有人换了。”陈九说。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忽然开始发抖。

“有人进过骨冢。”他说，“二十年没人敢进的地方，有人进去了，把牌换了。”

他走到门口，掀开席子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雪地上一行脚印，是他自己来的时候踩的，边缘已经开始糊了。

他放下席子，退回来。

“换牌的人要什么。”

陈九看着她。

“姑娘。”他说，“换牌的人不要你娘了。”

“他要世子。”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