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席上

冬月十六，麒崇在正堂摆宴。

帖子送得很急，午时送，申时开席。麒锋那日去了城外大营点兵，回到府门时，天已经黑了。

天黑得早。风从北边过来，把门檐下那盏灯笼吹得斜着，光影在雪上晃来晃去。马身上全是白霜，他一勒缰，霜就簌簌往下掉。

府门前站着两个门房，一个提着帚，一个把手拢在袖子里。见他勒马，两个人一起弯腰。

管家在门口迎他，脸上堆着笑。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上糊的红纸被雪打湿了一块，透出来的光是暗的。

“世子，王爷说，今日这席您一定要到。”

“什么事。”

“是好事。”管家说，“王爷要给世子妃一个名分。”

麒锋站在门口，解刀的手停了一下。

刀带是牛皮的，冻硬了，扣子涩。他的手指在扣上按了一按，没有解开。

“什么名分。”

“王爷说，柳家那边不认这个女儿了。”管家压低了声音，“说她是冒名的，说柳家大小姐病着，谁替的嫁，柳家一概不认。王爷说，这样下去不像话，总得给世子妃一个出身。”

“所以。”

“所以王爷要认她做义女。”管家笑着说，“记在王妃名下。这样一来，世子妃就是王府正经的姑娘了，谁也说不着话。”

他说完，把灯笼换了一只手提，又补了一句：“三桌席，菜是午后才定的。”

麒锋把刀解下来，拎在手里。

刀很沉。他拎着，刀鞘的一头垂到膝下，铜箍磕在靴子上，响了一声。

“她答应了？”

“王爷还没跟世子妃说。”管家说，“王爷说，席上说出来，热闹。”

赵陀从后头跟上来，接过缰绳。马打了个响鼻，鼻息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

“都有谁。”麒锋问。

“三房的叔祖，五房的堂兄，两位姑奶奶。”管家一样一样数，“还有几位京里来的客人，王爷的旧交。”

“旧交。”

“都是读书人。”管家说，“来看看热闹。”

麒锋没有再问。他往里头走，靴底在雪上踩出两步，上了台阶就没有声音了。

正堂在二门里，要过一道穿堂。穿堂两侧无窗，风从一端直灌到另一端，墙上的灯被压得只剩一点蓝火。两个杂役抬着一只酒坛从对面过来，见了他，把坛子放下，贴着墙站住，等他过去。

正堂里坐了三桌。

门一推开，热气扑到脸上。炭盆烧得旺，盆沿上坐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堂上点了十二支烛，门风带过，烛火齐齐偏向一侧，随即又缓缓立起。

菜已经上了。三桌一样：四冷四热，中间一只铜锅，锅里的汤结了一层皮。靠门的桌上，碟子几乎没动过，鱼还整条摆着，鱼眼白着。

酒味比菜味重。堂里不通风，酒味沉在底下，混着炭气。

还是那些人。三房叔祖、五房堂兄、两个姑奶奶，另外多了几个麒锋没见过的，穿得体面，看着像京里的清客。

那几个人坐在靠门的一桌，衣裳是新的，颜色压着，不扎眼。其中一个手里捏着酒杯，杯没往嘴边送，只在下巴底下转。

麒锋进门的时候，那桌上有人低声说了半句。

“……就是这位。”

另一个“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了。

云儿坐在下首。她今日穿得素，一身月白，头上还是那支银簪。

她的手放在膝上，十指交着，一动不动。袄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一线白边。

一个丫鬟提着壶过来，在她杯里添了半杯，她道了一声谢，声音很轻。丫鬟走了，那半杯茶她也没有喝。

她看见麒锋进来，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也没有慌张。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

麒锋在老太妃下首坐下。

椅子是紫檀的，很重，他坐下去的时候，椅脚在砖上碾出一声。

老太妃今晚来了。她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的菩提一颗一颗地盘，盘得比平时慢。

珠子碰着珠子，声音很轻，隔一会儿一下。她的拐杖靠在椅边，杖头朝着堂中。

她的眼睛半合着，谁说话她都不看。只有麒锋进来那一下，她的手上停了一停。

麒崇站起来，举杯。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脚刮着砖，声音很钝。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说。”他笑得很和气，“阿锋这桩婚事，办得急。柳家那边，前几日递了话来，说这位新妇不是他家女儿。这事儿闹出去，不好看。”

满座低声应和。

有人“嗯”了一声，有人把杯子放回桌上。靠门那一桌上，两个清客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杯子放下了。

叔祖那桌有人跟着叹了口气，叹气叹得很响，像是替谁惋惜。

“我想了几日。”麒崇说，“这孩子进了我麒家的门，就是我麒家的人。柳家不认，我认。”

他把杯子转向云儿。

“从今日起，她记在亡妻名下，做我的义女。”

堂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能听见壶嘴冒气的声音。

然后有人叫好。

“王爷仁义！”

“这样最好，名正言顺！”

三房叔祖捋着胡子点头：“如此甚好。既是义女，那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回头再给阿锋另说一门——”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点得很稳。杯中的酒随之一晃。

五房堂兄在旁应了一声：“叔祖说得是。名分正了，往后也好说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看了看左右。

麒锋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先把刀拎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他往云儿那边看了一眼。她没有抬头。

刀没出鞘。他就那么拎着，绕过桌案，走到堂中。

绕过去的时候，他的肩擦过一个人的椅背。那人往里缩了缩。

满座的声音一点一点停下来。

先是靠门那桌不说了，然后是中间那桌。最后连叔祖也住了口，手还举在半空。

他走到麒崇面前，站定。

“叔父。”

“阿锋。”麒崇笑着看他，“你有话坐下说。”

麒锋把刀往桌上一放。

不是放。是砸。

刀鞘砸在那张紫檀案上，案上的酒壶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酒泼了一地，泼在麒崇的袍角上。

案面上留了一道印，很深，白茬子从漆底下翻出来。酒顺着案沿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碎瓷片上。

碎瓷片散得很开，最远的一片滑到叔祖脚边。叔祖低头看了看，把脚往里收了收，没有作声。

满堂鸦雀无声。

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肉掉回碟子里。有人把手缩到桌下。两个姑奶奶都不看堂中，一个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一个去够茶碗，够了两下没够着。

有个丫鬟在门边，手里的托盘歪了一下，盘上的碟子碰出一声，她赶紧用两只手扶住，退到门帘后头去了。

“她是我妻。”麒锋说。

麒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抬手拂了一下，把酒拂掉。

“阿锋。”他还是笑着，“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我早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麒锋说，“断魂崖那一夜。”

堂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吸到一半停住，再没有吐出来。

麒崇的笑淡了一点。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绕了半圈，停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锋。”他说，“你爹当年，也这么护过一个女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角。麒崇身上有酒气，还有一点香。

麒锋的手指扣在刀鞘上。

指节一点一点白下去。

“护到最后，”麒崇说，“那女人还是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芯。

烛芯烧到一段，爆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跳，跳到半空就灭了。

“所以，”麒锋说，“我不学他。”

麒崇看着他。

那一刻，堂上所有人都看见王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像一层薄冰化在水里。

“好。”麒崇说。

这一个字说出来，堂上没有一个人接。

他转过身，回到主位，重新坐下，从旁桌另取一只酒壶，给自己斟满。

酒斟得很满。他把壶放下，壶底磕在案上。

倒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有洒。

“这杯酒，我敬阿锋。”他举起杯，“敬他孝顺。”

酒在杯沿上晃，晃到边上，没有洒。

没人敢应。

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

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案面碰了一声，很响。

“散了吧。”

人退得很快。不到一刻钟，正堂里只剩下碎酒壶、倒在地上的凳子、和一地的酒。

有人起来得太急，椅子往后倒，砸在另一个人脚上。那人“哎”了一声，也没敢多说，扶着桌沿挤出去。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掀了十几次。每一次掀起，雪就灌进来一点，落在门槛内的砖上，很快就化成一摊水。

有一把凳子倒着，四条腿朝外。有人从它上面跨过去，跨到一半绊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然后走得更快。

最后走的是靠门那一桌。那两个清客站起来，把衣摆抚平，向主位行了个礼，退到门外。其中一个人走到廊下，回头往堂里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把刀。

老太妃还坐着。

她手上的珠子盘到一半停了，垂在指间，没有动。

她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她站起来，扶着丫鬟的手，走过麒锋身边。

拐杖点在砖上，一下，一下。

“阿锋。”她说。

“祖母。”

“你父亲那把刀，”老太妃说，“还锁在祠堂后头的柜子里。”

麒锋抬起头。

“去问问它。”老太妃说，“问问它当年砍的是谁。”

她说这话时，手在麒锋的臂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按完就松开了。

她走了。

拐杖声出了正堂的门，上了廊，慢慢远了。

堂里剩下三桌冷菜，一地的碎瓷。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红灭了半边。

有一支烛烧到了底，自己灭了，灯芯歪在烛油里，冒了一缕烟，没有人去换。

堂角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绣着鹤。鹤的一只脚脱了线，线头垂下来，在风里动。

云儿站在堂角的阴影里，一直没有动。

她的月白袄子在暗处看不出颜色，只有那支银簪还亮着一点。

她站了很久。久到烛芯又爆了一次。

麒锋转过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他要认你做义女。”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将军会怎么做。”云儿说。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砸在案上的刀。

她走过来的时候，鞋底踩着碎瓷，踩出细碎的声音。

“三年前你推我下崖，”她说，“推得很稳。手都没抖。”

她抬起眼睛。

“今日这一刀，砸得很难看。”

刀鞘上沾着酒。她看了两眼，用袖口抹了一下。

她伸手，把刀从案上拎起来，递给他。

“将军。”她说，“难看比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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