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名册

人都出去了。

丫鬟、婆子、管家，连那个瘫在地上的周婆子都被人拖了出去。门关上，屋里一下子空得能听见炭在盆里塌下去的声音。

老太妃在榻边站定。她眼睛不好，可她把脸朝着榻的方向，鼻子动了一下。

“雪钩吻。”她说，“茶里比药中更重，下手的人急了。”

“太妃认得这味药。”云儿说。

“我认得的东西多了。”

她蹲在榻边，摸过云儿的脸和下颌，又掀开眼皮细看。手指很干，动作却快，像做过很多遍。

“舌头发麻？”

“麻。”

“眼睛看东西，是不是边上发黑。”

“是。”

“那就是了。”老太妃直起腰，“先前那一点是试探，这盅茶才真是要逼出人命。”

她抬起手。扶她的丫鬟不在，她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扔在桌上。

钥匙很小，铜的，齿磨得发亮。

“去我屋里，床头第二格，抱那只乌木匣来。路上不许停，不许给人看。”

没人应声。

“我去。”麒锋说。

他起身时晃了一下。雪钩吻在他身上发作得慢——他喝得比她多，可她先倒。他伸手撑住桌沿，缓了几息，才往外走。

院子里的风一吹，他眼前白了一下。

他扶着廊柱站住，等那阵白过去。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他看见东厢的窗纸上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

他没停。

老太妃的院子在西边第二进，屋里没点灯。他推门进去，摸到床边，摸到第二格抽屉，拉开。

乌木匣在里头，压在一叠旧衣裳下面。

他抱起来的时候，觉得比想象中沉。

回西院的路上，他在自己院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铜镜挂在墙上，天光照进去，镜子里有个人，嘴唇发青，眼睛底下两块黑影。

他看了两秒，把匣子换了个手，继续走。

屋里只剩两个人。

老太妃在椅子上坐下。

“你叫什么。”她问。

“云儿。”

“哪个云。”

云儿没有答。

老太妃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答人。问姓什么，我说姓云。人家就笑，说百家姓里没有云。我说有，只是你们没听过。”

她的手指在菩提串上慢慢摸，摸到那颗木头补的珠子，停住了。

“云家的人，都死在一个‘没听过’上。”

麒锋回来时，手里抱着那只乌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包浆很厚，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

老太妃摸到匣子，掀开盖。

里面是十二只小瓷瓶，一色青灰，瓶身用朱砂写着药名，瓶口各留着不同的刻痕。她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到第七只，拿出来。

“三粒。温水化开，一人一半。”

“太妃。”麒锋说，“这是什么。”

“解雪钩吻的。”

“府里常备这个？”

老太妃没有答。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推了推。

“倒水。”

麒锋倒水的时候手很稳。他把药化开，先递给云儿。

云儿接过碗，看着那半碗浑水。

“太妃。”她说，“您连问都不问，就知道该拿哪一瓶。”

“你都快死了。”老太妃说，“我还问什么。”

“我快死过很多次。”云儿把碗举到嘴边，“每一次，都没人拿药给我。”

她喝了一半，把碗递给麒锋。

麒锋一口喝完。

屋里静下来。药很苦，苦里有一股很怪的腥气，像熬干的骨头。

云儿放下碗，忽然伸手，把那只乌木匣转了个方向。

匣子侧面，靠底的地方，刻着一圈花纹。

很细，一圈一圈绕上去，最后一个收口的地方，那一笔断了，像一根线被人咬断。

缠枝纹。

云氏的东西。

“太妃。”云儿的声音很平，“这匣子，哪来的。”

老太妃的手停在菩提串上。

很久，她说：“别人给的。”

“谁。”

“一个我不想再提的人。”

她把匣子合上，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这匣子在我床头放了二十年。”她说，“这些年，我不敢在人前打开。今日顾不得了，是为了救我孙子。”

“您知道里头是云家的东西。”

“我知道。”

“您还留着。”

“我留着。”老太妃说，“这宅子里有些东西，扔不掉。”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茶的事，到此为止。”

麒锋抬头。“祖母。”

“我说到此为止。”老太妃的声音不高，可屋里一下子冷了，“今日这屋里中毒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孙子，一个是我孙媳妇。查下去，查到谁头上，都是我麒家的血。”

她慢慢往门口走。

“阿锋，你要记住一件事。”她扶着门框，回过头，那张布满翳的眼睛朝着他，“这宅子里有些东西，不是你查得出来的，是别人让你查出来的。”

她走了。

拐杖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下去，最后听不见了。

麒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是谁。”云儿说。

“嗯。”

“她不敢说。”

“嗯。”

云儿把那只乌木匣抱在怀里，指尖在缠枝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入夜，药性渐退，云儿才勉强坐起。

“将军。”她说，“我想去祠堂。”

“现在？”

“现在。”

祠堂在宅子最深处，三进院子，一株老柏。

那株柏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条一条，缝里塞着雪。风过的时候，树上的雪往下掉，落在瓦上，声音很闷。

夜里的祠堂只点两根蜡烛。烛火照着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排到梁上。麒锋家的祖宗不算多，六代，四十几块。

牌位都是同一式样，乌木金字，有的漆色犹亮，有的已斑驳脱落。最下一层有一块特别小，只有巴掌大，那是夭折的孩子，没起名，只刻了“麒氏子”。

烛火一晃，那些金字就动一下。

供桌最前排，放着两副碗筷。

供桌是乌木的，桌面被香灰磨出一层暗光。桌上摆着三只香炉，最前面那只小，炉里的灰是新的，插着三炷香，香烧到一半，灰没有断。

云儿伸手，在香头上方停了一下。

有热气。

一副在正中，是给祖宗的。另一副在旁边，错开半步，摆得很偏。

碗是白瓷的，胎很薄，边上有一道细细的冲线。筷子是乌木的，搁在一只小瓷架上，摆得端端正正。

那副碗筷上没有灰。

云儿走过去，蹲下来。

她先伸手，碰了碰那只碗。

碗是温的。

她抬起头，看向麒锋。

“有人刚换过。”

麒锋走过来，也伸手摸了一下。

“每日换。”他说，“早上一回，晚上一回。换了二十年。”

“谁换。”

“先前是我父亲自己换。他死后，是管家。”

云儿把碗端起来。

碗里有饭，是新蒸的，米粒还立着，没有结块。饭上放着一小撮盐，盐是白的，没有化。

她先看筷子。乌木筷的尾端刻着两个字，很浅，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把蜡烛拿近。

阿鸾。

她的手抖了一下。

蜡烛的火苗跟着晃，祠堂里的影子晃了一大片。

“阿鸾。”她很轻地念了一遍，“阿鸾。”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两岁那年，她发高热，烧得说胡话。她母亲抱着她坐了一整夜，一边喂药一边说话。说些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反复说一个名字，说的时候在哭。

她那时以为是别人的名字。

后来她问过养父。他把碗放下，看了她很久，说：那是你亲娘的小名。

云儿把碗端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有一道刻痕。不是字，是一个记号——三道横，一竖，穿过中间那道横。

云氏的族记。

她认得。她父亲教过她，说这是“铃骨”，三道是铃身，一竖是铃舌。

“将军。”她说，“这碗，是云家的。”

麒锋蹲下来。

“云家的碗，怎么会在我家祠堂里。”

“我也想问你。”

她捧着那只碗，跪在供桌前，跪了很久。

跪到膝盖发麻，她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又从右腿挪回左腿。砖很凉，凉气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就散了。

她跪着，把碗举起来，举到与眉齐。

烛光从碗口照进去，碗里那层薄薄的釉上有一道细纹，纹从口沿往下走，走到碗心停住了。她把碗转了半圈，找到那道纹的另一头——它没有穿过去，断了。

“这碗有伤。”她说。

“二十年了。”麒锋说，“磕过。”

“不是磕的。”她说，“是冻裂的。瓷受了冻，纹从里往外走，走一半就停了。北边的碗才这样。”

膝盖底下是青砖，砖缝里嵌着多年的香灰。她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护着，像护着什么会跑掉的东西。

“我两岁那年，我娘抱着我哭。”她说，“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哭的不是我。”

“是什么。”

“是她自己。”云儿说，“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麒锋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个人中间烧着，烧出一股很淡的油烟味。

“云儿。”

麒锋站在她身后。

“这副碗筷，”他说，“摆了二十年。”

“谁摆的。”

“我父亲。”

云儿转过头。

“他每年摆？”

“每年。”麒锋说，“他死的那一年，是我摆的。他临死前跟我说，祭堂里那副碗筷，不许撤。”

“他说为什么。”

“他没说。”

云儿把碗放回原处。

她放得很轻，很正，把筷子重新搁回瓷架上，摆成原来那个角度。

摆完，她把手在裙上擦了擦。

“将军。”她说，“你父亲杀了我全家。”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芯的声音。

“可他给我娘留了二十年的碗筷。”她说，“一个人杀了你全家，又替你全家摆二十年碗筷。将军，你说这是为什么。”

麒锋没有答。

他也没有看她。他看着那副碗筷，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九岁那年，我爹把我锁在这间祠堂里，锁了一整夜。我在里面听见外面有人抬东西，很重，抬了很久。”

“抬的什么。”

“我第二天出来问，没人告诉我。”他说，“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这副碗筷就摆上了。”

“锁了一整夜。”云儿说，“他为什么锁你。”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麒锋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供桌上的一根蜡烛扶正。

“有个人从西院抬出去。”他说，“用白布裹着，很长。抬的人走得很慢，走到二门的时候，白布松了，掉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云儿说，“腕上缠着三股绳。”

“你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她说，“今日早上说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麒锋说，“二十年前没说，三年前没说。今日早上，我是第一次说。”

云儿看着他。

她把那只碗抱回怀里，站起来。

“将军。”她说，“你父亲锁你，是怕你说出去。”

“嗯。”

“他怕你说出去，说明那个人不能让人知道死在王府里。”

“嗯。”

“可他又摆了二十年的碗筷。”云儿说，“他怕人知道，又怕人忘。”

祠堂门口有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老太妃站在门槛外，手里没有拐杖，扶着门框。她不知站了多久。

“你认得那两个字。”她说。

她朝着云儿的方向。

“你认得。”她又说了一遍，“京里人念它，总念得不对。‘阿鸾’这两个字，北边的口音，鸾要念得短，尾音往上挑。你念得对。”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进烛光里。

烛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半。那层翳在光底下发白，像结了霜的窗纸。

“你是谁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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