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假戏的开场

谢无衣听完他说的话后，也是放下心睡了。

第二日晌午刚过，谢无衣自己去了东厢。

没叫皂隶传话，他站在门口，先把袖子里的手拢了拢，才抬手叩门。

“贺主事。”他说，“我想通了。”

屋里炭盆烧得旺，贺崇没抬眼，他正拿小楷拨弄一碟蟹壳黄，油纸窸窣响。

“先生请坐。”

谢无衣没坐，他就那么站着说话，语速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沈孤鸿要出山，路我给你。走的是东岭冰谷，猎户道，他早年跟我走过一趟，那里雪很厚，人迹少，官差巡不到。”

“冰谷。”贺崇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个地名成色如何。

“谷口进去三里，有条断桥。”谢无衣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纸摊开，上头是几笔算账式的墨线，“桥面去年就叫雪压塌了半边，人得从桥底蹚水过。那条水我蹚过，水面齐腰，冰下有暗流，所以没人守。”

贺崇终于抬眼。

“先生这是真心的？”

“真心。”谢无衣把纸卷推过去，手稳得很，“信压在你手里，路就得压在你手里。一头押一样，才算两讫。”

贺崇笑了，眼角先动的，笑意才到。他没碰那卷纸，只朝门外唤了声，两个皂隶进来收了纸，然后退了出去。

“老朽遣人验一验。”他说，“路是真的，银子是真的，先生那位小朋友的信也还热着。”

谢无衣走出东厢，日头照得雪面发白。他眯了眯眼。

验路的每一步，都在他算的账里。

冰谷的猎户道是假的，假得有真骨头。那条道确实存在，他七岁前在北岭跟着爹踩过，塌桥、暗流、齐腰的雪水，一样不差。差的是路线的用处：真要出山，谁也不会挑腊月里蹚冰水。

可贺崇不知道，贺崇只会派人去量那条路有多真。

入夜后，他回到客舍里，把炭盆往沈孤鸿那边挪了半尺。

“行了。”他压低嗓音，“他信了三成，剩下七成得靠箱子。”

沈孤鸿坐在铺上擦着那半枚铜符，听到他讲话，手上也没停。

“箱子几时走？”

“后半夜。”谢无衣屈起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衣裳铺盖装一箱，看着像行李开拔。你押着走冰谷，走到断桥，箱子留下，人从桥底水路折回来。他的人跟到桥上，只会当你要接应什么。”

“接应什么。”

“随便什么。”谢无衣笑了一下，笑得短，“他们看见了什么，什么就是接应。”

沈孤鸿把铜符收进怀里，站起身，束好腰带，动作不快，一下接着一下。

“那里水冷。”

“冷也得蹚。”谢无衣说，“蹚完这趟，他的人手就露了一半。”

沈孤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说话，可谢无衣懂，是问他冻病了怎么办。

“我在楼上备着姜汤。”他说，“记你账上。”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

沈孤鸿背着一只木箱出了客舍后窗，箱子不重，里面装的是两件旧衣和一床铺盖。他走东岭那条小径，脚步踩得不深不浅，是赶路人该有的深浅。

他到了冰谷口，风是从两壁夹下来。

他没停，桥影在雪幕里显出来时，他听见了，那不是风，是雪壳子被踩碎的嗓音，一左一右，缀在半里外。

两路人马......

他嘴角动了动，谢无衣说一左一右，还真是一左一右。

到断桥上，他把箱子搁在桥面塌剩的半边上，拍平了箱面的雪，随后翻身下桥，从冰水里斜插过去，贴着谷壁折返。雪水下得去，上来时半身结了冰壳，他走了三里才让身子重新暖过来。

那箱子在桥上卧到天亮，卧出了两串绕着它打转的脚印。

回山时天也渐黑了，谢无衣在窗后看他把后窗合上，姜汤已经温在炉边了。

“几路？”

“两路。”沈孤鸿脱下冻硬的外袍，拧出一捧水来，“谷口一路，镇口一路接应。”

“镇口那路是贺崇自己的人。”谢无衣拨着炭，“谷口那路……夜里我在楼上数过灯，还有一路绕去西坡，没进谷，蹲在外头等收网。”

他屈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报：“谷口两名，西坡三名，镇口四名，还有一路验路往返的两名。十一只眼睛，全叫一只空箱子钓了出来。贺崇在山上布的人，三成在这儿了。”

沈孤鸿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剩下的七成呢。”

“七成还得接着钓。”谢无衣坐下，从怀里摸出算筹，在桌上摆开，“所以咱们复盘，他验路验了什么，什么时辰，走哪条线，我给你一笔一笔过。”

他报账报得极快，谁几点出的门，谁的靴子印是右脚深，谁的灯笼挂了几盏，数字一个不乱。沈孤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过到一半，谢无衣的手指慢了下来。

“这条猎户道。”他说话声音低了些，“其实不是我编的。我爹当年带我走过，就在这条谷里，他教我认暗流，说冰下的水看着平，底下……”

他停了。

停得很僵硬，像一笔账报错了数，自己一把掐住。

“……驿路的账还有一笔没对。”他改口道，语速又快了起来，“州府那两条驿，明日再封一天，货就彻底动不了，贺崇的银钱走不动，人更走不动……”

沈孤鸿喝着汤，没有接话，也没看他。

算筹一杆一杆摆下去，得要复盘到半夜了，炭盆里的火塌了一次，谢无衣添了炭，回来接着摆。

摆到某一杆，他的手停了。

一停就没再动，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从眼角开始白到嘴唇。

“怎么了。”沈孤鸿放下碗。

谢无衣没答。他把方才数的暗哨在桌上重新排了一遍，一杆一杆的排，排得很慢，排到末尾，还多出两杆来。

“少两个人。”他的嗓子发干，“验路的暗哨里，有两个，昨夜根本没去冰谷。”

“去哪了。”

“钟楼。”谢无衣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算账的从容全没了，“钟楼底下，就是咱们对外说的藏册子的地方。他们把咱们的后手摸走了一份。摸走的那份上……”

他咽了一下。

“写着取册的铜符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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