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账的价

天蒙蒙亮，两人才从钟楼后墙的阴影里退回客舍。桐木匣贴身带着，外头裹了一层旧棉絮，塞在炕角草垫底下。

谢无衣没睡，他坐在炕沿上，手搭在木匣的搭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摩挲了半宿，他一想到老杂役的死，心情十分低落

辰时刚过，门被敲响了。

两个皂隶站在门外，为首的拱手，语气客气得反常：“谢先生，贺主事有请。核一核名录上几笔来往，问完就放先生回来。”

谢无衣回头看了沈孤鸿一眼。

沈孤鸿坐在桌边，正在磨那截用来生火的铁钎。他没抬眼，只把铁钎在石上又推了一下。

“去。”他说道。

就一个字，可谢无衣听懂了里头的意思——去，我在。

客舍东厢，门帘一挑。

屋里烧着炭盆，暖得像另一个季节。贺崇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他身上穿着深灰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一碟蟹壳黄，还冒着热气。

左右都被清场了，屋里就他们两个。

“谢先生坐。”贺崇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山上几日，诸事多蒙照应，老朽先谢过了。”

“主事客气了。”谢无衣在下首坐了，腰背挺直，“山人一个，照应不上什么。”

“照应得上。”贺崇笑了，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很和善，“前夜钟楼的事，先生在场对吧。老朽有说错吗？”

谢无衣的手在膝上放平了。

“在场。”他说，“人在楼里，被某些人堵着。”

“是。”贺崇点头，语气竟有几分体谅，“被堵在楼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确实不好受，老朽明白。”

他不再往下说了，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信封已经磨旧了，边角起了毛，看得出在路上走了些日子。他把信搁在桌上，没推过来，就搁在自己手边。

“幼妹的字，长进了。”贺崇说，“上一封里‘安’字还写不稳，这一封却写的横平竖直。”

谢无衣的呼吸停了半拍。

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主事认错人了。”他抬起眼，“我家中没有幼妹。”

“嗯。”贺崇不争辩，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叶。屋里没煮茶——他捧的是个空盏，捧着做个样子。“七岁逃荒，汴梁城外被一位绸缎商收留，铺子号恒记。这些老朽也记错了？”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谢先生。”贺崇把空盏放回桌上，嗓音还是那么和气，像是在问诊，“老朽今早提审那个老人之前，先请你来，不是为难你。你要明白一件事——令尊大人带着家眷，前日挪了地方。现住城南骡马巷的第三个院子。院里有口井，井台是青石的，你小时候在那井台上摔过一跤，磕掉半颗门牙，令尊每回说起都要笑。”

谢无衣没说话。

“老朽提这些，不是吓唬你。”贺崇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是让先生知道，老朽说得出地方，就守得到地方。守多久，那就要要看先生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炭火塌陷的嗓音。

谢无衣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怀里的木匣搭扣。摸完他自己察觉了，手又收回去，收到一半，索性直接摊开放在桌上。

“主事要什么？”

“不要册子。”贺崇说得很干脆，“册子放在谁手里，老朽迟早拿得回来，老朽只要先生一句话。”

他往前倾了倾。

“沈孤鸿出山，走的是哪条路。”

谢无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快起来，又快又稳，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是他对账时的腔调：

“驿路封了两条腿，北口雪塌了半里，官差设了三道卡，过一趟要勘合要画押，画了押就入了册。南道渡口的船，昨日全部拢岸，一个不出。骡马行里九两五的驮价，三日涨到十四两，还雇不着人——雇得着的，都是等着收人头钱的。货走不了，人走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主事算过的账比我细。这样的路，谁走，谁就是把名字写进主事的册子里，主事又何苦多问一句。”

贺崇听完也不恼怒，连眼角那点笑意都没动。

他举手把桌上那封家信往谢无衣那边推了半寸。

就半寸。

“路是死的。”他说，“人是活的，先生慢慢想，老朽不急。这封信，先生带走也好，留下也好，都随先生。”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

“点心带着路上吃，蟹壳黄凉了就皮了，得趁热吃。”

谢无衣走出客舍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廊檐口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雪没下，他就那么站着，站得雪水浸透了靴底。那封信在他袖子里，硬硬的，一角硌着手腕。他没拿出来看，也没扔掉。

回到客舍，沈孤鸿不在。

谢无衣把木匣从草垫底下取出来，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解开衣襟，把那封信取了出来，走到炕边，掀开枕头，把信原样压在了枕头底下。

压得很平，信封的毛边朝里。

半夜，沈孤鸿起来添柴。

炉膛里的火快塌了，他蹲下去，用铁钎捅了捅，添进两块新柴。火苗窜起来，屋里亮了一线。

他直起身，看见上铺的谢无衣睁着眼没睡，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映着炉膛那点光。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沈孤鸿添完柴，拿火钳把炭拨匀了，正要回身回自己的铺。黑暗里，谢无衣的嗓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火声里：

“沈大哥。”

“嗯。”

“若有一日，你发现我欠了不该欠的债。”谢无衣停了停，那半个停顿里像压着很多东西，“你是先听我解释，还是先拔剑？”

炉膛里的柴烧得正稳。

沈孤鸿添完最后一块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看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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