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香里的手脚

钟楼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谢无衣的手先动了，指头探进怀里，摸到木匣搭扣动了两下，他自己没察觉到。

“姓谢的......”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这山上有姓谢的先生么？没有！只有一个替浆洗房浆衣裳、递过宿帖的杂役。”

“所以他不是在问人。”沈孤鸿把折好的假帖收进袖中，“是在撒网，网撒出去了，谁敢动谁就是鱼。”

老杂役蹲在墙角，抱着那只空木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咱还动不动？”

“动！”沈孤鸿站起身，“他问的是姓谢的，是冲着帖子来的。可帖子封在火漆里，今夜拆不了。趁这几更天，先办一件更要紧的事。”

谢无衣。

“香。”沈孤鸿说，“明日取册，全凭香案起烟为号，号在谁手里得先验一验。”

谢无衣的呼吸顿了半拍，他这几天一直盯着帖子，倒把这一层漏了。香是山上管的，香烛房的钥匙，早在首座手里。

“我去。”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明日大祭，香烛房今夜必得清点备香。杂役帮厨领炭浆衣的腰牌还管用，我借送炭火的由头进去，捻一撮香出来。”

沈孤鸿看他一眼。

“能行吗？”

“验纸验墨我干得，验香也干得。”谢无衣扯了扯嘴角，“小时候在铺子里，掌柜的教过我，好香闻烟不闻味。不管是什么货色，我的鼻子不会撒谎。”

雪又下起来了。

香烛房在膳堂后头，一溜三间门口挂着棉帘。谢无衣抱着炭篓过去时，屋里正热闹，两个管香的内门弟子在清点箱笼，一箱一箱往院里抬，说是明早大祭要用足三百斤。

他把炭篓搁在檐下，凑上去搭手。搬了七八箱，趁人回身记数的空当，他掀了身前那口箱盖，把手伸进去捻出一撮来拢在袖口里。

出来走到廊子拐角，他把那撮香凑到鼻尖。

只闻了一下，脸就沉了。

真的香应该是干松的，一搓就碎，并且烟是直的。可他指间捻着的这一撮，掰开来看到芯子里发暗，捻着发韧，凑近了闻有一股压不住的潮气，像掺过湿料又烘干了的。

他心口一紧，先回了钟楼。

“闻着不对？”

“不止不对。”谢无衣把那撮香摊在灯下，一根根拆给他看，“掺了三分湿料，沈大哥，掺湿料的香，点着不起火头，起烟也迟，而且烟色发低，压着案面烟是平平地散。站在三步外闻着没事，要是站在堂口，根本瞧不见烟。”

老杂役凑过来看，看到香脚，忽然愣住了。

“这……这香脚没缠红线。”

“对。”谢无衣的手指在箱沿上敲了敲，“往年大祭的香，香脚都用红线缠两道，早已是门里的老规矩，我在浆洗房收过旧衣裳，见过烧剩的香。今日箱子里这批香，一根缠红线的都没有。”

沈孤鸿从怀里摸出那截老杂役白天塞给他的线香，香脚上红线缠了两道。他把它和谢无衣捻来的那撮并排摆在灯下。

一旧一新。

“拿这个比对。”他把旧香递过去，“浆洗房存下的旧样，还有没有？”

“有！烧剩的香头，我攒了一小袋。”老杂役说着，从贴身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倒出七八截香头来。

谢无衣就着灯，一根一根捻过去，捻完半天没吭声。

“怎么样？”

“旧的都是干松的，烟也是直的。”谢无衣抬起头，嗓音压得极低，“新换的这批，应该是十日内做的手脚，手法很干净，并且料配得匀，湿料也烘得透，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做这个的人是个懂行的。”

他顿了顿。

“懂的还不是江湖上的行矩。江湖人调香图的是迷眼、闷人。这批香不改味、不改毒，只改烟。起烟的时辰、浓淡、走向，全在算计里。这一路讲究，是宫里制香那一门的规矩。”

楼里瞬间安静了。

老杂役的脸一点点白了：“那……那明日香案起烟的时辰变了？咱们梁上的人等不到号，就算等到了也看不清？”

“是。”谢无衣说，“香案起烟的号被偷走了，香一换素笺之约就成了白在那等。到了未时三刻，钟楼这边照旧等，可梁上的人却不敢动。等守着烟的人熬不住了就会下梁来看，梁下的眼睛早就候着他了。”

“取册人成了死靶子。”

灯花爆了一下。

沈孤鸿把新旧两样香拢在手心里掂了掂。

“香既然信不过，号就不能全押在香上。”他说，“得再设一道暗记，要肉眼看得见的，烟起不起都误不了事。”

“什么暗记？”

沈孤鸿没回答，而是转头看老杂役说道：“明日行礼三刻，香堂里外什么人能站，什么人不能站？”

老杂役掰着指头数：“行礼时，内门弟子列两廊，外门管事站在堂口，闲杂人等一步都进不去。”

“堂口。”沈孤鸿点了点头说道，“人都在堂口，眼睛肯定是钉着堂内。梁上取册，只要堂内的眼睛不往西面梁上看去，就成了。”

谢无衣转过头来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

“你想把满场的眼睛，从梁上引开。”

“嗯。”沈孤鸿把封剑从膝上横过来，布条缠了七层，他一根指头压在上头，“明日祭席上，我现身。”

老杂役倒吸一口凉气：“沈先生，名单头一行就是你！贺崇设的席——”

“所以我更得去！”沈孤鸿的嗓音不高，“我一露面，满场的人，官府的、首座的、内门外门的眼睛都得钉在我一个人身上。贺崇要点名，孟公子要争，这样两边僵着，谁也没工夫仰头看梁。”

“可你自己就成了靶心。”谢无衣的指头在桌沿收紧了，“沈大哥，这是拿你自己去填他们的眼。”

“他们的眼总得有东西填。”沈孤鸿把剑往怀里拢了拢，“香堂三刻的时间，足够老叔上梁取册了，我站得住三刻时间。”

谢无衣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着。他知道这人说站得住，就站得住。

“再商量商量细处。”沈孤鸿说，“我现身之后——”

话没说完，楼下的木梯响了。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扒着梯口喘气，喘得整个梯子都在抖。

三个人同时起身，沈孤鸿的手按上剑柄，谢无衣吹熄了灯。黑暗里，楼板一级一级响上来，第三级，第七级。

一个熟悉的影子跌跌撞撞的爬进楼里。

又是孟公子那个心腹少年，脸比天亮那回冻得更青，嘴唇都紫了，进门先扶着柱子喘，喘了半天，一句囫囵话吐不出来。

“怎么又是你？”谢无衣把灯重新点上，“跑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

少年摆着手，胸口起伏得厉害。

“贺崇……贺崇今夜递了名帖，到静院……”他咽了一大口气，“说是明日大祭，户部要、要按仪制，‘亲自来祭’。”

“亲自祭？”谢无衣皱眉，“他一个户部的官，祭什么？”

“祭掌门。”少年的牙在打颤，“绯袍仪仗全出，名帖上写的明明白白，户部要替朝廷亲临大祭。”

老杂役扶着栏杆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一个官身来祭江湖人的堂。”

他扭头看向沈孤鸿，一字一字地说。

“这是踩着门槛宣示来了，明日香堂上，坐的和站的全是他们的人。你们那道烟还起得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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