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换册

三更时分，执事堂的灯早就熄灭了，廊下两盏被风冻在檐口，火苗只剩黄豆大。谢无衣揣着浆洗房的腰牌贴着墙根走，怀里揣着连夜做旧的两页假帖，纸用茶水熏过，又压在炭筐底捂了半宿，边角起了毛，闻着有股柴烟味。

他白天扛浆洗房布单进来送东西，门房记住的是“浆洗房的”，不是“谢无衣”，这就是皮的好处。

侧门的闩没换，还那是根老木头。他拿篾片挑了两下就开了。

里头一股陈年墨味，混着冻住的浆糊气。三年宿帖归档在最西那排架子，黄纸签按年份分卷，乙字、丙字各一册，上头落着锁。

锁是好锁，钥匙在门后挂钉上，没有人拔走。

他拿钥匙开了锁，翻出自己那两页帖，然后把那两页帖放在身上，再把假帖塞进去，假帖的纸色和折痕都和真帖一模一样、还有压角的位置也是一样一样比着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数了数换出来的真帖，没发现少了，然后他塞进了贴身的木匣夹层里。

完事后准备走了。

他的手刚摸到钥匙锁，隔壁账房那头传来一声板凳腿蹭地的响声。

谢无衣整个人钉在原地。

说好的夜巡是四更来的，外门弟子酒后亲口说的，可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轻踩在砖上，绝对是练过的人。

首座的近卫随从提前来了。

他吹灭手里的火折子往窗边退，窗是老式的支摘窗，插销上有灰，一挑就开了，雪气立马从窗户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半个身子刚翻出去，怀里那沓没揣稳的假帖剩余的纸滑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架子和墙的夹缝里。

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回去捡，可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再犹豫一息，人就得折在里头。

他缩身出窗，然后落进后巷的雪里，他紧贴着墙用猫腰的姿势从柴垛后头绕出去。

身后堂门开了，灯笼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晃了晃，有人在里头说话，声音压着很低，听不清字。

雪地里他不敢回头。

钟楼底下，浆洗房老杂役守着门，见他进来，牙关直打颤：“成了没？”

“成了。”

“那你怎么脸是白的？”

谢无衣没答，他在灯下把换出来的两页真帖摊开，两页笔迹都是自己的，假名是自己的，保人一栏也换净了。他盯着看了三遍，喉咙里那口气才吐出来。

可吐到一半又停了。

沈孤鸿什么候到的。

老头子进门没问情形，先把门闩插上，才坐下来，眼睛落在他脸上。

“怎么跑得这么急？”

“刚才落了东西。”谢无衣把真假两份帖子摆在一起，喉咙发干，“沈大哥，我落下了一页没用的假帖。做旧剩下的，就在夹缝里。”

他顿了顿，指头点在自己那两页真帖上。

“但换出去的帖子拿到了，他们查我那份宿帖，查到的只会是这个。”

沈孤鸿没接话，只把那页做旧的假帖翻过来对着灯。

“你自己看。”

谢无衣凑过去。

帖子上的字是他自己摹的，一笔一划照着山上记档的老先生笔意来的。可“宿”字最后一笔，收锋处有个顿，顿得极小，小到白日里瞧不出来。可灯火斜着照，那一点墨就鼓出来，比周围厚了半分。

他摹了十几遍，每一遍都顿在这一个地方。

手平时习惯这写法了，可骗不过识墨的人的。

“这是老先生落笔的记号，他自己不觉得。”谢无衣把帖子放平，冷汗顺着后颈往下爬，“我把他的字学全了，就这一处学成了我自己。”

沈孤鸿问了一句。

“认得出是谁的笔吗？”

谢无衣点头，又摇头。

“认不出是我，可认得出这帖子是新的。”

灯花跳了一下，老杂役在旁边听着，把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敢说出来。

“那便不是换册。”沈孤鸿慢慢说，“是投了块饵，还署着你的手。”

“他在里头等这一手等多少天了？”

沈孤鸿把假帖折起来，“睡觉吧，天亮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钟楼外有脚步声狂奔而至，是孟公子的心腹，那个替他跑过三回腿的少年。少年脸冻得青紫，进门先喘了半天。

“沈爷，谢……谢先生。”他咽了口唾沫，“首座今早，拿到了一页帖子。”

谢无衣站起来了。

“他没声张。”少年接着说，“首座验了墨，就着灯看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封了火漆，派遣自己的亲随直送客舍贺大人那里。他没走外门，没过任何一个管事的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不对。”谢无衣的话又快又急，“他不该送官府！那是把柄，是把剑宗私通外客的把柄，他攥着才有得谈，送出去算什么？”

“送帖子的人回来了。”少年把声音压到最低，“贺大人看完，火漆拆都没拆完，就问了一句话。”

“问的什么？”

少年抬起眼，看看谢无衣，又看看沈孤鸿，喉结动了动。

“他问——山上是不是还住着一位姓谢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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