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里的脚印

浆洗房的铺板拆到第三块的时候，老杂役就换了个窝。

沈孤鸿把他安置进后山柴道旁的废炭棚，棚里堆着半棚陈柴，人往柴堆里一缩，外头看不出有活人。戒严是天亮时撤的，山上瞧着一切如常，可浆洗房那场翻检没翻出人来，翻检的人就不会走。

“今夜走后山柴道。”沈孤鸿蹲在棚口，声音压得很低，“翻过犸子岭，岭那头有户姓周的人家，先在那躲两日。”

老杂役坐在柴堆里，半天没吭声。

“册子还没上梁。”他说，“我这一走，算什么？”

“算活人。”沈孤鸿说，“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这张嘴。嘴留在山上，明日大祭就成了把柄。”

老人又坐了一阵，抬手把怀里那只小包袱勒紧了些。包袱里没有别的，就一身换洗衣裳，还有那半枚棋子形的铜符——铜符昨夜已经交出去了，他勒包袱是多年的习惯，已经改不掉了。

“走吧。”他说。

入夜时分，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炭棚：谢无衣挑一副柴担，穿着粗褐短打，头上压着帽檐；老杂役背个小包袱走中间；沈孤鸿挑另一副柴担压尾，扁担压在肩窝里，步子踩得又碎又匀。

柴道里比较窄，两边的雪墙已经到腰那种深度了。

走出去不到二里，前头的谢无衣停了。

雪墙缺口处立着三个人，穿着便装和毡帽，手上没兵器，可三个人的站位把整条柴道堵了个严实。左边那个把袖子拢着，拢得有些太规整了。

“老丈留步。”其中那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说，“我家主上有请，请老丈回房问几句话。”

“回房？”谢无衣把柴担往地上一墩，抢先横过去两步，嗓门拔得老高，“哎哟几位，这话说的。我们老丈耳背，你冲他喊，他只当山里起风。问话问的是哪一茬？浆洗房的账，还是香烛银的账？要论账，我替他记着呢，一笔一笔都在我这儿，你要听，我给你从头背到天亮……”

“没问你！”

“那可不行。”谢无衣一摊手，“老丈耳背，我得替他听。”

当先那人眼皮都没抬，抬的是下巴。左边拢袖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雪在他靴底咯吱响了一声。

谢无衣的絮叨还在往外淌，脚下却往老杂役身前又堵了半步。他后背的汗把粗布浸透了，凉飕飕贴着脊梁。那三个人的袖里有硬东西，话已经说到头了。

这时候，柴担落地的话从后头响起来。

沈孤鸿从雪影里走出来，顺手把肩上的扁担解下来，横了一横。

“老丈夜里睡不安稳。”他说，“问话得要改日了。”

先前说话那人盯着那根扁担看了两息，笑了。

“朋友好胳膊好腿啊！可千万别往火坑里蹚。山上有山上的规矩……”

他话没说完，手往下一压。

三张弩同时出了袖。

雪影里亮起一线，没人看清沈孤鸿什么时候抽的剑，剑身上缠的布条松脱了一半，布条拖在腕后。第一个照面，左边那杆弩断成两截，断口齐得反常；第二个照面，把说话那人腕上挨了一剑，弩身从中间折下去，人也跪进雪里了；第三个照面，右边那杆弩刚抬到一半，剑脊已经拍在了他的颈侧。

三杆弩有六个断口，落进雪里的又钝又轻。

紧跟着是三声闷响，三个人瘫软了下去，他们被点住了穴道，横在雪墙根。

柴道上安静下来了，老杂役扶着柴担，喘气都喘得极浅。

沈孤鸿收剑，剑上的布条晃了晃，他没去缠，就那么拖着，弯腰把三个人一个一个拖进雪墙的凹处，抓了把雪盖上去。他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给压实了。

谢无衣蹲下去搜身。

火折子凑近了照，三人身上没文书，也没银票， 穿的内衬都是一样的粗布。他搜到第三个，手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

方才那三个照面，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沈孤鸿出剑之前，脚先错了半步，斜着前进的，重心压在左脚跟上，剑从这半步里送出去。

这个起手他见过，不是在江湖上，而是在纸堆里。在观澜府护卫那一门，护院的账册里提过一嘴，错步藏锋，护主不护己。

十年没出剑的人，起手怎么会是这个。

他没问沈孤鸿，而是把那半步记在心里，跟账一样记下了。

“沈大哥。”他把搜出的零碎拢在一处，“人怎么办？”

“埋了。”沈孤鸿往雪堆上又压了一捧，“穴道两个时辰会自己解开。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天也亮了，大祭也开过了。”

老杂役凑过来，借着火折子的光，又看了沈孤鸿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话，但嘴上没说，只朝他拱了拱手，先行了一步。

回程的时候，谢无衣挑着空担跟在后头。

走到半道，前头沈孤鸿忽然停了。

他站在雪道当中，回过头朝来路望了一眼。望的是自己来时踩出的那行脚印，从炭棚方向一路延伸过来，深深浅浅的脚印上覆着新落的雪碴。

他望的时间，比看一个脚印该用的时间长了些。

“沈大哥？”

“没事。”沈孤鸿转回身，“走快些，赶在换岗前头。”

又走出一里地，谢无衣的靴尖踢着了什么。

雪堆边上，半块铜牌半埋在雪里，是方才埋人时蹭落的。他弯腰捡起来，就着天光翻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大哥。”

“嗯。”

“这牌不是户部的。”谢无衣的嗓子发干，“形制不对。户部的牌是黄铜鉴方印，这个腰牌较窄，连錾工也不一路。”

他把牌翻过来。

背面錾着一行小字，笔画极细，指甲盖大的地方排了六个字，末尾缀着个“苑”字。

谢无衣在山下替人对过十来年的账、验过几十种印鉴，这一行小字他不认得全，可“内苑”两个字他认得。这两个字后头跟着的衙门，不在户部，不在任何一部。

而是在王府！

他把牌攥紧了，攥得指节都白了。

“二皇子府的内苑字号。”他说，“沈大哥，请老丈回房问话的人，不止户部一路。”

沈孤鸿走回来，埋头看了一眼那半块牌。

“揣好了。”他说，“埋人的雪要拍实了。”

谢无衣把腰牌塞进怀里，塞了一半又抽出来，用袖子把牌面上的雪擦净了，才重新按进去，就按在木匣旁边。

山风顺着柴道灌下来，把三行脚印上的浮雪一点一点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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