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梁下的规矩

到了后半夜刮起了风，风从北坡灌上来，撞在钟楼的檐角上，呜呜地响。檐下那口旧钟锈死了十几年，钟身让风刮出一线缝，缝里漏出来的话不像钟声，倒像谁在雪地里压着嗓子哭。

沈孤鸿是踩着二更的梆子声进的钟楼。

楼梯口坐着个人，老杂役佝偻着背，怀里抱一件旧棉袄，瞧见了沈孤鸿后也没起身，只是把下巴朝楼上抬了抬。

“小公子在上面等了两刻了。”他说，“上来吧，老朽这条腿，就不上去了。”

“你不上去，今夜议不成。”

“老朽来守门。”老人拍了拍楼梯扶手，“这楼板响了的话，就是有人上来了，老朽比你们先听见。”

沈孤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梯子上长满了锈，第三级台阶踩下去咯吱一声，他换了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借力一气到了二层。

谢无衣坐在窗洞底下，粗褐衣裳外头裹着件不知哪来的破斗篷，脸让夜风吹得发青。见他上来，先把窗洞用草束塞了。

“沈大哥。”他压着声，“贺崇歇息了，客舍的灯我看了，亥时灭的。可廊下守夜的换了岗，两个时辰一换，比山上的规矩密一倍。”

“密一倍，说明他们等今夜。”沈孤鸿在他对面坐下，“说吧，老丈讲的事，你先听过一遍了”

“听过一半。”谢无衣顿了顿，“另一半，我怕我一个人听会记不全。”

楼下传来一阵缓慢的响动，老杂役一级一级爬上来了，爬到一半歇了三回。进二层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整话，他摆摆手在墙根坐下，缓了半天才开口。

“十五年了。”他说，“这桩事，老朽没跟第三个人讲过。”

沈孤鸿没接话，只把灯芯拨暗了半分。

“顾老爷子遣散门人，是腊月十九。头天夜里，他把我叫进倒座厅，给了我一把钥匙和一只匣子。”老杂役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尺寸，“桐木的，一尺半长，匣子不上锁，钥匙开的是别的东西。”

“暗槽。”谢无衣说。

“小公子是懂行的。”老人点头，“香堂正梁往西数第三根椽子，底下有半寸深的一道槽。槽口朝下，得仰着脸才看得到，拿钥匙顶开槽口的活板，匣子才落得下来。要是顶开了不接住，匣子就会摔在地上，那动静可就大了，半座香堂里的人都听得见。”

“钥匙呢？”沈孤鸿问。

老人从棉袄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掌。

灯影里，那是一枚铜符，且只有半枚，边缘断口参差不齐，符的形状是半颗棋子。

谢无衣的呼吸停了一息。

“这符在老朽身上藏了十五年。”老杂役把铜符攥回去，“顾老爷子说藏册子的人和取册子的人，不能是同一拨。他没说是因为什么，老朽那时候不懂，但是现在懂了，藏的人容易死。”

风又撞了一下檐角，谁都没说话。

“什么时辰取册子？”沈孤鸿问。

“大祭的时候。”老人说，“等香案起烟，满堂行礼，从头礼到礼毕需要三刻。多一刻烟就散了，发现的人就多了，少一刻，礼还没行完，梁底下站不住人。这三刻里头，取册的人得扮作添香火的杂役，从西夹道进去，上供桌后头的木架，架子上够不着椽子，得踩着两个人搭的肩。”

“那得要两个人。”谢无衣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一个顶槽口，一个接匣子。搭肩的人不能出声，顶槽口的人眼睛得盯着满堂的后脑勺。”

“还有个忌讳。”老杂役的话压得更低了，“行礼三刻，香堂四角各站一个执弩的，那是防刺客的旧例，如今是谁的人，老朽不敢赌。槽口的活板是机簧，顶的时候手要稳，歪一分，簧 片响了……”

他没说完。

谢无衣接了下去：“ 簧 片一响，四角的人先抬眼看见梁上有人，就不用等大祭散场了。”

沈孤鸿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开口了，只问了一句话。

“册子上的内容是什么？”

老杂役抬起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得灯花都跳了一下。

“那上头记的，”他说，“是顾府十五年里进过门的人。有江湖人，也有穿官靴的。”

谢无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沈孤鸿抬手止住了。

沈孤鸿把那句话在嘴里咬了很久，十五年里进过顾府的门，一半是山上的，一半是衙门里的。当年官府结案写的是仇杀，处理的干净利落。可若那本册子还在梁上，仇杀两个字，就是拿墨写的谎。

“穿官靴的......”，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十五年前他替顾清源送文书出府，那晚倒座厅外打灯笼的人，穿的也是官靴。

“沈大哥。”谢无衣小声唤他。

“明日大祭。”沈孤鸿回过神，“我上梁，你搭肩。”

“我？”谢无衣一愣，“我这条左臂怕是抬不过肩。”

“所以要你搭肩。”沈孤鸿说，“左臂使不上力的人，站在供桌边上添香火添得最像。”

谢无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香火钱，我记账，回头一笔一笔跟剑宗算。”

“记着吧。”沈孤鸿说，“能不能活着对账还另说。”

商议结束后他们下了楼，老杂役走在最后，一手扶着那件旧棉袄，一手搭在栏杆上。下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沈孤鸿回头。

老人扶着栏杆一动不动的，他把脸贴着窗洞往外看。

楼下雪地里，浆洗房方向，火把连成了一线。七八个人影在火光里走动，正把他住了十几年的那间铺屋，一块铺板一块铺板地拆开翻检，然后扔在雪里。

火把的光落在老人脸上一明一暗。

“他们不是在找东西。”老杂役的嗓子哑得厉害，“他们是在告诉我，我藏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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