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客舍的灯

客舍的灯掌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渐黑了。

孟公子站在廊下，看着户部的随从把箱子抬进屋。八口大箱，一口小箱，抬小箱的那两个，脚步放得格外稳。

稳得反常，装衣服的箱子，没人这么抬。

“孟执事。”

屋里的人开口了，绯袍换成了常服，深灰色，袖口收得极窄。他坐在上首，见孟公子进来，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户部主事贺崇。”他拱手，用的是右手，“吊唁之作，叨扰了。”

孟公子还礼，视线落过去，只一瞬。

对方的左袖是空的，半截袖管用一根黑带子扎在肘下，扎得整整齐齐，带子的结打在外侧，看得出是常年扎惯了的手法。

“贺主事客气了，掌门新丧，本该剑宗登门，倒劳烦主事上山了。”他把话接得四平八稳，“夜里凉先喝茶吧。”

茶是老执事那头备下的，粗陶盏，剑宗的规矩，待客不论官阶，都是这一口。

贺崇捧着盏，吹了吹浮叶，却不喝。

“剑宗的茶，糙。”他说，“可糙得有规矩。水几沸，叶几钱，火几刻，一样都不乱。”他抬眼，“孟执事，户部最敬的就是守规矩的人家。”

“不敢当，不敢当。”

“当得起。”贺崇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规矩是人定的。老朽在户部二十年，见过的规矩多了，有的规矩管十年，有的管一辈子，有的……”他顿了顿，“管十五年。”

孟公子执壶续水的手稳住了。

“十五年前？”

“老朽随口一说。”贺崇摆摆手，笑意不减，“提这个做什么。只是想起一桩旧事，那年户部有位同僚告老还乡，走的便是北岭这条驿路，老朽替他办的文书。当时雪下很大，路很远，一路的驿丞都换了几拨。”

“北岭地僻，走那条路的人少。”

“正因为少。”贺崇点头，“所以记得住，人这一辈子，记不住见过的千人万人，偏偏记住一两个不该忘的。”

他把茶盏放下了。

孟公子听懂了，这是在把线往山上放，往十五年前放，往北岭放。名帖上写“面谢剑宗故人”，原来钓的就是这一挂。

“贺主事。”他不接这话，而是转了话头，“剑宗清修之地，向来不留外客名姓。弟子进山，只有名册，没有来路。主事若要查户口，该去山下县衙。”

“不查户口。”

贺崇朝门外抬了抬手。

随从进来了，抬的就是那口小箱。搁在桌案上，锁扣一挑，箱盖随即掀开。

里头是一沓册子，册子是旧的，纸色发黄，边角磨圆了，一本一本码得齐整。

“驿路勘合。”贺崇说，“官家的账，老朽方才讲了，户部最敬守规矩的人家，账也一样，账最老实。谁几时出的关，几时过的驿，几人几骑，走的官道还是僻径，一页页全在上面。十六年，老朽让人理出来了，北岭一线，一年不缺。”

他翻到其中一本，推到孟公子面前。

“孟执事要不要猜猜，这上头今年记了什么？”

孟公子没看，他垂着眼看自己的手。

“贺主事深夜上山吊唁，捧着户部的勘合，倒跟老执事核起了账。”他说，“户部的差，如今管到山里人的脚程了？”

“老朽管的就是脚程。”贺崇不恼，还是语气平平的说，“走驿路要勘合，进山门要名册。名册上有名的，勘合上就该有脚。两本账对得上的，是懂规矩的人。对不上的……”

他没说完。

茶盏里的水汽升上来了，然后在灯下散开。

孟公子的后背贴着一点凉，他知道对面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他是在算账，一笔一笔把山上的人马按脚程往册子上摁。沈大哥进山走的樵道，不在官路上，可越是没人走的路，在懂账的人眼里越扎眼。

“贺主事。”他抬起头，“勘合是官凭，名册是门规，两者互不相干。主事要看，剑宗的名册可以奉上，一个字不藏。至于山外的事，剑宗管不了，也不想管。”

“好。”贺崇应得干脆，“名册老朽明日就要，至于山外的事，”

他的视线忽然抬起来，落在孟公子的手臂上。

落点很准，右小臂，袖口往上三寸。

孟公子浑身的血，在那一下凉了半截。

他袖子里贴着小臂绑着的东西，硬硬的一方。进屋时他就知道这物事硌人，可他更知道外头满山的新腰牌，这东西揣在自己身上，比放在屋里安全。

他算漏了一件事，对面这位，是管账的！

管账的眼睛，看得见一寸纸的厚度。

屋里静了片刻，随从退在门边屏着气。

贺崇笑了，笑得很和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孟执事袖里的，是想给谁看的？”

孟公子的手，慢慢从案上收回来。

他要是说这东西是告身，等于当着户部的人认下程有财那桩案子。说是别的，一搜就露馅。他脑子里过了三个说法，三个都堵不住对方的嘴，对方要的从来不是物证，而是让他慌。

于是他不慌了。

“家父的药方。”他说，嗓音不高，一字一字稳稳当当，“家父失联一夜了，做儿子的揣着药方守在院外，怕他今夜回来，药凉了。”

他抬眼，直直看着贺崇。

“贺主事若不信，请搜。剑宗的执事，搜身验物，只要主事拿得出户部的凭据。”

贺崇看了他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不用。”贺崇把箱盖合上，“孟老执事仁孝，老朽信得过。”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夜深了，叨扰孟执事这些时候了，那老朽告退了，名册的事有劳了。”

孟公子起身相送，一礼一节，没错过半分。

送到门口，贺崇跨出门槛，脚步忽然停了。

他没回头，空着的左袖垂在身侧，黑带子扎得很紧。

“孟执事。”

“主事还有吩咐？”

“户部此来，是要‘面谢’一位故人。”贺崇的嗓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文书，“他若肯出来受这一谢，我们对剑宗上下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

“老朽在户部二十年，‘既往不咎’四个字，只写两回。第二回写在什么纸上，孟执事在山下待过，应该见过。”

门帘落下来。

孟公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灯笼的光透过帘子照出来，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忽然明白了名帖上那四个字的分量。山上有个人，官府已经知道他在了。这一谢是刀，架在整座剑宗的脖子上。

廊外雪地上，随从收拾箱子的动静远了。

他袖中的告身，硬硬地硌着小臂。

明日大祭，香案起烟。

这一谢，得有人受，得有人挡，得有人借这一片乱，把该取的东西取出来。

孟公子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方硬物，朝静院的方向走。

雪地上，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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