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残页批红

祁俊霖搬去了偏殿。

这确实是出乎了赵婉萱的预料。

按照前世的逻辑，他既然娶了她就会把她死死的看住，哪会让出正屋。

可是现在他偏就这么做了。

傍晚时分，祁俊霖又来了一趟正屋。

早上的那碗安神汤还放在案几上，那汤已经凉透了，仍然剩下半碗没喝。

“妾身谢过王爷的汤。”赵婉萱一礼。

“喝了？”

“胸口仍是有点闷，只是喝了半碗。”

祁俊霖眼框竟然也有一点青色，像是昨晚也没怎么睡的样子。

他向着赵婉萱说道，“我今个就去偏殿，你好好养着身子。”

“妾身感谢王爷的体谅，待妾身身子好了定会好好服侍王爷。”

“我很好奇，你是真的身有旧疾，还是在害怕我。”

“王爷说笑了，既然嫁给王爷自是想的往后的日子里，能和王爷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赵婉萱略作停顿，仔细看着祁俊霖道，“只是早上摸到王爷手腕上的疤痕，心下略有惊异，王爷的千金之躯竟也会有伤痕。”

空气瞬间凝重。

“只是不小心来的旧伤罢了。”祁俊霖面色平静，竟让她无法看到一丝异常。

“王爷说那是旧伤？”她说，“两寸长的疤痕横在手腕内侧，妾身还是头一回见。”

“你摸得倒是清楚，你到底诊脉还是另有他想？”

“自然是诊脉的，”她说，“只是恰好摸到了那道疤。”

祁俊霖低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的道，“记着就好，记着，迟早有用。”

赵婉萱心里一动。

迟早有用。

他没说那疤是什么，反倒说这疤有用。

“王爷这话，妾身听不明白。”

“你不必现在就明白，”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回头慢声道，“你若是书房待的闷了，也可以去书房看看书。”

“如此之地不是妾身这个弱女子该去的地方，难道王爷不怕妾身把书房翻乱了，或是看到不该看的军国大事，这罪责妾身可是担当不起？”

“不怕，翻乱了自会有人收拾，你既已吾妻，你我之间应当互相信任，互为依靠。”祁俊霖语气带有一种莫名的坚定。

祁俊霖走了。

赵婉萱站在案前，看着那碗凉透的汤，思索着祁俊霖最后一句的话的意思以及他为何要让她去书房。

女子不得进入书房是大昭国的律法，祁俊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但他却又偏偏这么说了出来。

这是坦诚，还是诱饵？

当晚她就想明白了，是后者。

这府里处处都是耳目，她的一举一动只怕都处在别人的监视之中，可也正因为此，她才必须去一趟书房探个究竟。

三更的梆子敲过，赵婉萱换了一身素衣出了正屋。

小心翼翼的躲过巡夜，熟门熟路的向着书房走去。

来到书房门口，手上微微用力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她轻步进屋，反手将门闭上，目光直接看向书架上的暗格。

前世的她知道祁俊霖的暗格在哪里，也知道暗格里装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卷宗，只是至死她都想过要查看那个暗格里的东西，今生她倒要好好看看他的暗格里到底放着什么东西，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推了推暗格，暗格竟也没锁，一下就被她推开。

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做的匣子，那匣子上的锁只是挂着，并没有锁上。

这一刻，赵婉萱呼吸有些急促，一是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二是出于对即将看到的秘密的恐惧与期待。

在前世这暗格是落了锁的，现在他却故意留着，像是等她去发现。

赵婉萱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右手背，那片好皮肉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她记得那场火，记得那场火烧到他手背时的疼痛。

他是笃定她会来，还是笃定她不敢来？

她压下心头的那点异样，轻轻打开开了匣子。

匣内赫然是一沓按着年份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沉寂的夜里，她能够听到自己的砰砰的心跳声。

神经紧张的她，用冰凉的手指借着窗间洒落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忽然她翻到了一张残破的纸张。

那是纸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宫里才会用的玉版宫纸。

赵婉萱紧张的向着宫纸看去，只见那宫纸边角已经被火烧得焦黑蜷曲，上面字迹潦草的写着“赵氏通敌，物证三，人证二，着即收押……”

赵婉萱血液瞬间凝结，是赵家的案子。

这纸只剩这么一个小角，其余部分的都烧没了。

可上面的字，她一个字都不会认错，字字句句都和前世害死赵家满门的那份东西一模一样。

她记得父亲从正堂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她的眼神。

也记得母亲撞向柱子的那一声闷响。

可这份东西，现在不该有！

前世关于赵家的案子是几年以后的事。

如今大婚才过一日，它怎么就已经出现了？

除非是早早就有人在打着赵家的注意，而做为当时证据的这份纸张是有人提前布下的阵。

她捏着那张残页，继续向下看去，末尾，是一行批红。

朱砂艳得刺眼，笔画又细又硬，落款是一印章：霖悔。

赵婉萱的呼吸停了。

霖悔。

这两个字她眼熟的很，就是今早他在案上执笔的时候，衣袖带着案角那枚铜牌转了半圈，背面朝上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这份要赵家命的东西，经了他的手。

前世如此，这一世，还是如此。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印上是一个“悔”字？

悔什么？

悔前世那场火？

还是说他压根不是要悔，只是在做给谁看？

她忽然想起今早那道疤。

前世那疤是在火起那一夜才有的。

可它偏偏现在就长在他的手腕上，且分毫不差。

若他是带着身子回来的，那他早就知道这份东西会在哪一天落到她的手里。

他也早就知道，她会来拿，也是他隐晦的告诉自己来拿。

暗格没上锁。

赵婉萱的拇指又摩挲了一下右手背那片好皮肉。

她不敢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的话，这恨恐怕就要站不住脚了。

恨是她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她把残页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放下疑忌，先这残页收好，这才是她现在该做的事。

将匣子和暗格恢复原位后正要退去，门外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她四下看了下，身子钻进了书架后的阴影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祁俊霖站在门槛上，没有点灯也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笃定她会自己走出来。

他在看什么？是看那匣子，还是看这屋子？

赵婉萱贴着书架，心跳得又重又快。

她方才若是慢了一步，此刻便要被堵在门前了。

良久，祁俊霖忽然开口。

“出来吧，”他声音不高却听的清楚，尾音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近乎纵容的玩味，“夜里凉，别坏了身子。”

赵婉萱整个人僵住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望着那道门槛上的身影，“王爷守在这儿，就只为说这一句关心妾身身子的话？”

“守？”他低低笑了一声，“我若真要守，你便走不了了，我只是在……等你自个出来。”

赵婉萱明白自己躲不掉，心一横从书架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既然躲不掉那便问个清楚。

赵婉萱从怀里掏出刚才的得到的残页，“这份东西，是王爷写的？”

“印是我的。”

赵婉萱握紧了手里那张残页。

“那字呢？”

他没答。

“这罪状，几时发？”赵婉萱干脆直接将话问在明处。

“……原是三年后。”

赵婉萱的呼吸一紧，身子颤动不已，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惊惧异常。

原是。

那现在呢？

他没说。

“残页你收着好好看，”他表情平淡，声音却坚定，“天亮前放回原处便是。”

他让她拿？

“暗格我是从来不落锁的，”他像是猜到了她没问出口的那句，语气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纵容，“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我不过……给你留了条路。”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夜深了，小心着凉，看完早点回去休憩。”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握着那张残页，指节泛白。

他就这么让她拿了。

没拦，也没多问一句。

残页末尾的那行批红还在眼前烧着。

霖悔。

前世他知道赵家是冤枉的，这一世这份要赵家命的罪状，又提前躺进了他的匣子。

那他今世这般“体贴”的不圆房、搬偏殿、对自己说“小心着凉”，究竟是真心要拦下这一回，还是先哄住她，等她发现时再把她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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