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腕上旧痕

天亮了。

赵婉萱熬了一整夜没睡，眼圈有点发青。

她起身坐到铜镜前，用粉把那青影来回盖了三层。

不能让人看出来。

新婚头一夜，王妃一夜没睡睁着眼睛到天亮，这事传出去就是个笑话，也是一个破绽。

她得让人觉得她只是因为是新嫁娘，因为认床、羞怯，而睡不安稳。

仅此而已。

外间，祁俊霖已经在用早膳了。

赵婉萱走出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下。

"气色不好。"

只四个字。

"昨夜没睡稳。"赵婉萱微微低头轻轻的道，"妾身身有旧疾，今日……兴许是有些犯了。"

"旧疾？"

"心口。"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这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有些慌，"妾身自幼就有，一受惊便绞着疼，小时候大夫看过说是需要静养，不能累着。"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她心口确实疼，从昨夜一直疼到现在。

假的那一半，是"自幼"这两个字。

她自幼身子康健，从没有什么心口疼的毛病。

但是这句话有用。

旧疾，是她今日的由头。

也是她为自己想的以后能不圆房、能独处、能出门的由头。

祁俊霖沉吟了一下，竟信了七分。

"圆房的事不着急。"他说，"你先养着身子，你我来日方长。"

赵婉萱心里松了一下，但随即又紧张了起来。

这...太顺了，非常不合理。

前世的他可不是这般好说话的人。

那时候的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赵家，从来都不是她的身子，如今答应的这般顺利这般容易，反倒叫她心里发毛。

"谢王爷体恤，"她矮身行了个礼，"只是妾身这旧疾恐需日日把脉调理。”

“妾身在家自幼也曾随家母学过一些粗浅的医理，王爷若是同意，妾身也可替您把一把脉象，顺带安抚一下心神。”

这句话她是在赌。

她在赌他会不会把手伸出来让她把脉。

祁俊霖挑了挑眉毛。

"娘子还会行医？"

"王爷见笑了，只是随家母学点皮毛。"她缓缓向他伸手过去。

他竟真的把衣袖微微向上一提，把手伸了过来。

指尖搭上手腕的那一刻，赵婉萱的呼吸又停了。

脉象沉重而有力，如鼓似雷是常年习武的表现。

她顺着手腕上的关节稍稍向内侧摸了摸，指头压过尺关处，忽然摸到了一道凸起。

那是一道疤。

细细的一道，横在手腕内侧，长约两寸，是陈年的旧伤。

赵婉萱的柔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道疤。

前世火起的那一夜，她悲愤交加，握着碎瓷片在他的手腕上拼死划过一道。

这位置、长短和走向，竟然分毫不差。

这道疤，是她亲手留下来的。

可那一夜，眼下还没来。

她这才刚重生回来，昨日还是大婚之日，距离那场抄家之夜距离还早。

这道疤，此刻还不应该在他的腕上。

她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触摸，是糙的、硬的、是真疤，不是错觉。

这要么是巧合，要么......

赵婉萱不敢往更深的地方想下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平静的收回把脉的柔夷，把心里那点猜测藏了起来。

"王爷这脉象健康，脉搏跳动有力，只是略微有少许滞涩感。"眼睛微微观察着他的表情，"许是近日有些操劳。"

祁俊霖一脸平静的将手收了回去，目光在她方才搭过脉的那处地方一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娘子这把脉手法倒像是正经学过医的，恐怕不是只学了皮毛。"

赵婉萱心头一跳。

这是在点她吗？

"是么，王爷谬赞了"

他站起身，来到她的身侧，"你可知道你方才搭脉的时候，手抖了三次？"

赵婉萱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你在害怕本王吗？"他的声音很平淡，"你这旧疾，难道是见着本王才犯的？"

这不是在关心她。

这是在盘问她。

她心里惊慌不已，“王爷...”

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愤怒，也没有真正的疑问，只有一种看向她的......了然。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娘子，你似乎是认得本王"。

他一直在看。

她以为自己的妆补得滴水不漏，以为遮去了眼眶上的青色，就能掩盖一切，可原来他早就一眼看穿了她。

"王爷说笑了。"她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妾身自幼胆小，而王爷是威武霸气历经沙场的大丈夫，见到王爷自是有些害怕。"

祁俊霖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回案边坐下执笔蘸墨。

执笔的时候，他的衣袖带着案角的一枚铜牌转了个半圈，那铜牌背面朝上，上面刻着两个字。

赵婉萱的余光扫过，看不真切也没敢多看。

此时此刻任何的探究都是暴露。

墨落在纸上，他挥毫而书，她站在案几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少顷，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凝视的看着她，那眼神平静之中带着一股燃烧的火焰，像要将她吞噬一般。

两人隔着案几，他坐着她站着。

这种隔案而对的场面，是一场博弈。

他在打量她，而她也在打量他。

"我手腕上的这道疤..."他忽然开口，"有一些年头了。"

赵婉萱的瞳孔猛地一缩，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说起这道疤。

他知道了她的小动作。

"旧伤罢了。"说完便起身走了。

赵婉萱扶着案沿，缓缓地坐下。

外面的丫鬟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说是王爷一早就吩咐了厨房备下的。

赵婉萱呆呆的把碗接了过来。

汤上漂浮着几粒枸杞，闻着是寻常安神的方子，没有任何的异味。

昨夜他的一句"备些安神汤"，没想到今早竟然真的安排人备好了。

是体贴，还是拿捏？

她想不明白，他手腕上的那道疤究竟怎么来的？

难道他也......

她脑子突然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是不是也回来了？

前世的她死在火海里，他站在雪地里连头都没有回。

若他也重活了一回，那昨夜那句"似乎是认得本王"就不是随口的逗弄。

可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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