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二百六十两

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后门的开启和奇遇，让吴征仿佛看到一道曙光。

那光影里能看到父亲的无奈，能看到遥远和未知的一点希望。

就像冰冷的夜里，不远不近能看到一堆炭火。

就像在迷途中，能远远看到一点烛光。

吴征把金子放进樟木盒子里，放回原来的位置。

凭着感觉，柴房目前还是最安全的角落。

他把柴房遮掩好，回到房间。

离赵家索债上门，还有一天多的时间，他的心思还是静不下来，毫无困意。

他出了门，没有拆质库的门板，慢慢的把灵幡收下来，把残留的纸钱扫进桶里。

老街坊邱婶子关心的问他家跟赵府的官司几时了结，抽走的当还能不能续。他应付着答："快了。"

街面上都在传，赵府明日辰时来人抬收账，清理东西。

老街坊的眼神里面流露出来的多半是关心和怜悯。

这份真诚和惦记，吴征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是父亲几十年攒下来的人缘。

吴征就坐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

有人拿着物件，几次想张口，看到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终究没有开口。

吴征需要盘算。

今日是债务期限最后一天。也就是说，今晚，手里的物件，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还差两千五百贯，价格再委屈，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

筹够五千五百贯以后怎么办？路怎么走？

明天还了债，是不是该和郑伯摊牌了。

李氏父女说出的长期合作到底是长远的路，还是诓哄之言。

父亲当年，既然已经发现后门，为何八年间没有再次开启？

是不信任，还是价格不公平？

看着府衙的催缴单，白纸黑字，就像催命符一样。

吴征决定，今晚对后门那边再试探一次。

先把燃眉之困解决掉，再决定，后门还要不要再开。

反正开门的能力在唐侧，这最后一次，不如把心之所愿和担心的问题全盘托出，一次性解决。

破釜沉舟也好，燃眉之急也好，就在今晚吧！

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如果可以重新站起来，绝不再成为坐以待毙之人。

他把日头从东墙看到西墙。

暮鼓响过以后，坊门也落了锁。

郑伯没有回来，吴征送了一口气。

双手攥上铁环的时候，他的手心是湿的。

吴征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后门传来的李氏父女对话，明显是在等他。

他轻轻的推开门。

依旧是白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过来。

他双脚并立着，原本还打算拿个烛台，仔细一想，后门那么亮堂，应该不必了。

吴征担心字帖给不上价格，就留了一个心眼，把龙珠揣进了怀里，手里只捧了字帖。

原本就打算好了，一是来卖物件凑钱还债，二是最后跟李氏父母彻底谈一次，后面如何长期合作。

因为他确定，龙珠的价格一定在字贴之上。他也打定好了主意，两件货，只出手一件。

“吴公子，金子验了吧？”

“验了，成色、足金，刚刚好”

“你手里可是字帖？”

“正是，李先生先过目，给个定价！”

李崇泽依旧带着白手套，小心翼翼的解开油布。

拿着放大镜和手电筒一寸一寸的查看。重点是看每一页的批注。

批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备注在在帖文的行间和页眉上。

吴征和李想也凑近看。

他也是第一次看有批注的字帖，以前从没见到过父亲有这个喜好。

“你父亲的字体一点也不必字帖差，太工整了！”李想一边夸，一边拿亮亮的小盒子拍照。

吴征在李想的动作间，闻到了沁人心脾的香气，也许来自她的头发，也许来自身体。

吴征不禁做了一个深呼吸，无法拒绝的香气，唐侧从来没有闻到过。

李崇泽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了。

"这手备注小字，价格已经远远超过字帖本身了。”

“叮！”

李想低头看小亮黑匣子。

“爸，回复了，是高货”

吴征抢先问"报价几何？"

李崇泽看了一眼李想手中的屏幕，淡定的说："就给你定价二百六十两吧。"

吴征紧张的心弦放松了一下，不自觉的按了一下怀中的龙珠盒子。

"够我还债了"

李崇泽搬出灰匣子，露出无数金条。

李想依旧开始当面过秤。

吴征依旧是一根根验色，掂分量，慢慢放进灰布袋子里。

他还想好了明天如何应对：这一袋子黄金不用再去换钱。明日一早直接抬上柜台，质库里也有称金子的小秤。五千五百贯的债，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一次清掉，比一千张嘴辩白都管用。赵府挑不出毛病，街坊也看得见。

赵府，肯定大张旗鼓的上门，围观的街坊不会少于百人。

那个年代也不缺吃瓜群众。

看热闹，尤其是别人家的热闹，是人的天性，与善良无关。

盘点清楚金条，吴征站起来，犹豫了几秒。

"昨天你们说的长期合作，可是真诚的？"

"我就托个大，叫你一声贤侄"李崇泽把秤收回桌下，"你虽然年纪小，可也应该知道，做古玩字画这个行当，无论哪朝哪代，一要保真，二要保密，三要真诚。有时候一单打眼了，十几单白做。所以，合作要有担当，也要为对方着想。绝对不能做一锤子买卖。守住这些，才是发财的前提。"

这些话，吴征听着很受用，自己可能说不出来，但是也是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容我先还了旧债，料理好店铺的事，仔细打算一下。实不相瞒，我本是读书之人，对经商之道完全是一知半解，日后还要仰仗二位贵人，不要嫌弃我愚钝才好”

“贤侄，我们相距一千多年，可以互通的绝对不一定是古物，可能还有观念、思路和方法，你只要打定了合作，我们会全力托举”

李想在墙边插了一句："你们那边，米什么价？"

吴征看了她一眼。"长安一斗米，十几文到二十文，主要看氏新米还是陈米。"

"盐呢？"

"一斗盐两三百文，看官价。"

李想没再问。她从兜里摸出那片发亮的小东西，指头在上面点了几下，又收了回去。

“来日方长吧，吴公子，愿你早点脱离纠缠，明日再详谈吧”

吴征抱着包袱，回到柴房，他起砖，把布包放进箱底，把所有金子合在了一起。

刚刚回屋，就听见院门有人在敲。

吴征走出来，听见郑伯在打招呼，随即开了院门。

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坊门早就关上了，郑伯如何进得了坊里。

莫非，他根本就没有出坊？还是早早就回了坊，没有进院子。

吴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

就再给他一次体面吧。

吴征确认了刚才在后门的动作没有被发掘的迹象，心里才踏实一点。

郑伯抵着头，往屋里走，低声说了一句：少东家，明天就是赵家就会来收债了。哎！

吴征站在院子当中。

这口气里虽然夹杂着无奈的叹息，也明显有绝望无助的凄凉。

也许，当下的自己，在郑伯眼里，在街坊四邻的眼里，都是个笑话。

就让他们再笑一晚上吧，明天最后一场戏，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回屋闩上门，和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很香，很沉，梦里，看见父亲微笑着，向他挥手！

一早醒来，吴征心里念叨着，辰时一到，可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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