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人物临空

识海深处，那卷黑册猛地发烫。无数亡魂的嘶鸣叠在一起，一浪接一浪，全往炎城方向撞。

裴衍猛地睁眼。

【安灵录示警：有大人物临城。】

他心头一凛，凝神去辨。

三道强横气机，自三个方向碾来。

一道自东，一道自西，一道……自北。

北面那一道，最沉，也最冷。

冷得他识海里那枚玄霜铃，无风嗡了一下。

裴衍眯起眼。

霜意。

这味道，他熟。

——他娘的救命恩人，自家那位便宜师父，到了。

......

天光放亮。

炎城上空，先是落下一蓬细雪。

六月天，落雪。

说书的先生掂着惊堂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那雪粉糊了一脸，他抬手抹脸，惊堂木“啪嗒”掉在案上，滚出去老远。

满城散修齐齐抬头。

一道霜影踏云而下。

穿一身霜白长袍，头发全是银白的，足尖点在长街半空的虚处，脚下连个借力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丝毫声息。

却压得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裴衍靠在客栈二楼的窗边，藏在半阖的窗棂后，只露半只眼睛。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微微泛白——那股气机压过来，比他前世值大夜班时连收三个抢救病人的窒息感还重，胸口闷得发慌。

心里啧了一声。

到底是近圣皇的人物。

他前世值夜班，抢救过不少说胡话的危重病人，常说"我见鬼了"。那大多是低血糖加幻觉。如今回回见着这位师父，他才真信了这世上有"气场"这回事。

玄霜圣君落定，目光却未看任何人，只静静立着。

摆明了是在等另外两个人。

裴衍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位师父，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上一回登门，是瞧上了他这根聆音骨，破例收徒，还白送一枚玄霜铃。

这一回，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炎城看看他这个便宜徒弟过得好不好。

值夜班值久了，他早养成一个毛病——凡事先把最坏的打算想在前头。

三个圣君同至，还是为着同一片古葬地。

这哪里是巧。

这分明是要出事。

紧接着，东方一团赤云炸开。

一道红衣身影，踏火而来。

头发胡子全是红的，连衣料边角都烧得发卷。人还没落，一股燥热便扑下来，长街上几个摊贩的蒲扇"腾"地一下，自燃了半截，卖糖葫芦的汉子手一松，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倒在地上，红果滚了一地。

"焚云!"

有人低呼一声，又被自己那声吓住，慌忙闭了嘴，连滚带爬往街边缩。

裴衍把这两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赤焰宗的焚云圣君。

红衣，须发皆赤。

倒是名副其实。

西边也不甘示弱。

一道蓝光顺着长街铺过来。穿蓝袍子的男人落地，脸长得阴柔，眼尾上挑，笑起来带着寒气。

寒水宫，沧澜圣君。

三位圣君，几乎同时现身炎城。

一冷，一热，一阴。

半空里，三股气机绞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那气机相撞之处，空气都凝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街边的酒旗被扯得笔直，挂在檐下的灯笼晃得哐哐响。

几个胆小的散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三……三位圣君齐至炎城……"

"这是要变天啊！"

还有个卖灵茶的，手一抖，一整壶滚茶全泼在了自己脚面上，烫得他直抽冷气，硬是没敢叫出声，咬着牙把惨叫声憋了回去，额头上的汗混着茶水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出白汽。

裴衍没跪。

他只是把身子又往窗后缩了缩。

心里飞快盘算。

这三个老怪物，十有八九，都是冲那古葬地来的。

一个近圣皇的师尊，两个同级别的对头。

这阵容，搁前世，就是三台心电监护仪同时报警，主治、主任、护士长一个个往抢救室里冲，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他一个小小守陵童，今日是混进这场子里捞好处，还是趁乱溜走？

他得拿个主意。

而且得快。

——

他昨日才夜探过那地方。

封禁未开，还差一味引子。

如今三位圣君同至，这"引子"，怕是已经有着落了。

裴衍正想着，识海里安灵录又颤了一下。

亡魂之声，仍在低低涌动，却不再是示警。

倒像是在……朝拜。

他心里一沉。

这群躺在皇陵地脉里的老鬼，向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齐齐朝拜，说明这三人里，有一个，或者不止一个，跟这"葬阵"有莫大的干系。

那古葬地，跟皇陵的葬阵，八成是一体两面。

这三尊大佛，说不定就是来撬这面"棺材板"的。

而他，一个守着皇陵、又揣着半卷古葬地地图的小鬼头，恰好夹在了正中间。

裴衍越想越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他得走。

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这股气机裹进去，想跑都跑不掉。

裴衍后脚刚要离窗，身形忽地一顿。

一道凉意直扎过来，从长街那头精准落在他藏身的窗后。

他抬眸。

正对上玄霜圣君那双不含半点情绪的眼睛。

得。

还是被逮着了。

裴衍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早知道躲不住。

那枚玄霜铃就在他识海里摆着，是他自己摇响过、沾过圣君气机的东西。离得近了，师尊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他索性不再躲。

木窗"吱呀"一声，被他推了开去。

一个五岁孩童，半个身子探出窗来，就那么大喇喇地看着三位圣君斗气。

满街的目光，原本都黏在半空那三道身影上。此刻，全跟着拐了个弯，落到了那小小的窗后。

没人说话。

整条长街，静得能听见雪粉落地的沙沙声。

焚云圣君最先察觉，眉梢一挑，顺着玄霜的目光望下来。

沧澜圣君也偏过头，阴柔的眸光，在裴衍身上扫过。

裴衍被三道圣君级别的目光同时盯住。

周身一凉。

不是吓的。

是真凉。

那三道神念，一道比一道探得深，直往他骨髓里钻。他识海里的玄霜铃晃了晃，安灵录自动翻到扉页，把那点异动压了下去。

要是换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被这三尊杀神这么一盯，怕是当场就得哭出来。

裴衍没哭。

他咬了下舌尖，硬生生把破军之气压回去，没漏半点。

他懂一个理。

这帮老怪物，都是成了精的人。

你越是藏着掖着，越是显得有鬼。

你越是坦坦荡荡、傻乎乎地任他们看，他们反而拿不准你深浅。

所以他面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朝三位圣君，怯生生地眨了一下眼。

就这一下。

三位圣君，谁都没有再动。

空气绷得死紧。

焚云圣君那双赤眉，挑了一下。

他看这娃娃，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一个五岁小童，见了三尊圣君，不哭不闹不跑，还敢拿眼睛往他们脸上瞄。

要么是蠢。

要么……是心里有底。

沧澜圣君则眯起了那双阴柔的眼。

他的神念在裴衍身上停得最久，反复扫了好几遍，想把这孩子的底子摸透。他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天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没见过这么点大的孩子，被三个圣君盯着能稳成这样。

玄霜圣君，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她只是望着裴衍，眼底那点霜色，深得看不出喜怒。

裴衍被她这一望，反倒松了口气。

——师父既然还肯拿正眼看他，而不是直接一掌把他从窗口扇下去，说明这局，他暂时还死不了。

他这颗心，才落回一半。

另一半，还吊着。

因为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那夜半直觉到底在慌什么。

裴衍知道。

——这场古葬地的争锋，从他推开窗的那一瞬起，就已经把他算进去了。

而他身后那扇窗，窗外这条长街，长街尽头那座城门……

城门方向。

一阵沉闷的车马声，由远及近，轰隆隆碾了过来。

石家的车驾。

正气势汹汹地，入了城。

焚云圣君眯眼打量裴衍，忽地嘿然一笑，朝玄霜圣君开口：

"这娃儿……该不会，就是你门下那个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