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探古葬地

裴衍没动。

他盘腿坐在床上，连呼吸都压得极慢极轻，敛去所有气息。

窗外那道人影也很有耐心，在对面屋顶停了十几息，才重新起身，朝着城外方向掠走了。

裴衍没立刻追出去。

他坐在床上等了半分钟，确定那道气息彻底消失了，才吐出一口气。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言自语，眼睛亮了点。

这炎城果然藏着高手。

这人半夜往城外跑，肯定不是去散步，八成是去什么要紧地方。

裴衍不再犹豫，推开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夜色很重，街上没什么人。

他贴着墙根走，专挑阴影里钻。

前世值夜班熬出来的夜视力，那些黑得连野猫都看不见的墙角，他扫一眼就知道有没有藏人。

练了五年的破军炼体诀，这副五岁的身板轻得很，踩在瓦片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顺着那道人影留下的微弱气息，一路追出了城。

守城的卫兵后半夜都缩在城门洞子里打盹，抱着刀鼾声打得响，裴衍从他们头顶掠过去，没人发现。

城外三十里是荒山。

越往山里走路越偏，草也越高。

月光被山挡住，地上树影晃来晃去。

裴衍越走越熟。

这条路，他对着那半卷地图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处转弯都记在心里。

果然。

又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眼前的山势突然变了。

群山中间，一座巨大的土丘拔地而起。

形状上窄下宽，跟一口倒扣在地上的棺材一模一样，大头朝北小头朝南，安安静静镇在夜色里。

就是地图上标的古葬地。

裴衍停住脚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刚才那道黑影就站在山丘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衍把气息压到最低，竖起耳朵听。

风把那人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封禁还没开。"

"还差一味引子。"

"……他们也在等。"

嘟囔了几句之后，那人像是打定了主意，抬手在空中打了个手诀，然后纵身一跃，转眼就消失在山里了。

裴衍没追。

他等那人走得没影了，才从石头后面转出来。

山风吹过土丘，发出呜呜的声响。

裴衍定了定神，借着月光，慢慢朝着古葬地走过去。

越靠近山丘，他怀里的安灵录震动得越厉害。

走到山脚的时候，裴衍耳朵里轰的一声。

数不清的声音从山丘里面涌出来，直往他耳朵里钻。

是亡魂。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哭声、喊声、低低的说话声，无数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遗言，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

他的聆音骨疼得快要裂开。

裴衍咬着牙站在原地，强行稳住心神，仔细分辨那些声音。

乱哄哄的声浪里，有三句话格外清楚。

第一句是个苍老的声音，抖得厉害：

"帝棺……要开了吗？"

第二句满是悲愤：

"葬阵要启动了……要启动了啊……"

第三句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别忘了，你欠的那一炷香。"

裴衍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座棺材形的土丘。

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让他心惊。

帝棺。

葬阵。

还有那句"欠的一炷香"。

裴衍把这五年的记忆翻了个遍，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欠过谁一炷香。

除非——

这账不是他欠的。

是更早之前，甚至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者他爹裴烈欠下的。

裴衍不敢再往下想。

他隐隐觉得，这事跟他爹的死绝对有关系。

葬阵。

皇陵深处那座连玄氏皇族都讳莫如深的无名帝棺，封着的就是一座上古葬阵。

而眼前这座古葬地，石家抢地图、玄霜圣君五年前偷偷查访、现在这么多高手聚过来——

跟皇陵那座葬阵，根本就是连通的。

是一体两面。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放着的安灵录，黑册子还在不停震动。

裴衍一下子就想通了。

安灵录和皇陵的无名帝棺同源。

古葬地又和帝棺同源。

这三样东西，从根上就是连在一起的。

他爹战死、他家被诬、母子被贬守皇陵、安灵录认主——

从他穿过来的那天起，就有一只手在推着他往这条路上走。

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算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边。

裴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不是莽撞的人。

前世在急诊科见多了逞能的家属和病人，最后都把自己作进了抢救室。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得先把路数摸清楚再进去。

裴衍往后退了两步，闭上眼睛，把半卷地图上标的方位和眼前的实景一处一处对应。

古丘的走向。

山脚阵法的阵眼位置。

哪些地方是死门，那一条唯一的生门开在什么位置。

他在心里一点一点记牢。

越记，他心里越惊。

这古葬地的阵法布置，比他在皇陵见过的所有陪葬陵都要精妙，也都要狠。

普通的陵墓，就算防盗，好歹也会留条活路给修陵的工匠或者误闯的人。

可这地方，到处都是死局，只有一条针尖那么细的生门，还藏得极深。

要不是他有聆音骨，还有这半卷地图，换个普通散修过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就这么在山脚蹲着，对着地形和地图记了大半夜。

直到东边天开始泛白，他才把所有方位都记死，悄悄顺着原路退了回去。

......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街上早起的货郎已经挑着担子开始吆喝，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白汽。

裴衍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

街上的嘈杂声传进来，他也没心思听。

他闭着眼睛，把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全串起来。

石家手里有半卷古葬地的地图。

五年前玄霜圣君就找借口去皇陵查探过。

现在古葬地封禁快开了，昨天晚上那个高手半夜跑到山上去，说什么"还差一味引子"。

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葬阵。

这盘棋下得太大，远不是他现在一个五岁小孩能全部看透的。

裴衍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等古葬地封禁一开，炎城马上就会变成各方势力争抢的漩涡中心。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局棋的走向摸清楚。

他想起昨晚那个黑衣人说的"还差一味引子"。

引子。

这两个字他得尽快查明白。

到底什么是引子？又要拿什么来当这个引子？

想完这些，裴衍没再多琢磨。

他盘腿坐好，五心朝天，开始运转破军炼体诀。

刚猛的破军之气从丹田升起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把一夜没睡的疲惫一点点冲散。

这五年他早就习惯了，运功半个时辰，比睡两个时辰还解乏。

破军炼体诀练到现在，别的好处不说，身子是真的耐造，熬个通宵跟玩似的。

裴衍心里吐槽，这要是放在前世，天天这么连轴转不睡觉，早就被同事举报违反劳动法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刚运完功，正要收气。

突然——

识海里的安灵录猛地一震。

震得他识海都发疼，比昨天晚上在古葬地山脚的时候震动得还厉害。

紧接着，无数亡魂的惨叫声齐齐涌上来，比昨晚汹涌了百倍。

那些声音里全是本能的恐惧，抖得不成样子。

裴衍脸色一变，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有修为极高的大人物，到炎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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