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午后,日头正毒。
坊市东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响鼻声搅成一锅滚粥。两侧摊位上摆着粗糙的铁剑、淬了一半的药膏、用草绳捆成捆的低阶灵草,偶尔夹着一两块色泽发灰的下品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有气无力的光。
林辰背着一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从坊市深处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头上压了一顶宽檐的竹笠,把那张已经长开了些的少年面孔遮去大半。从外表看,他就像一个从乡下进城采买的普通少年,瘦高、沉默,脚步不紧不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若是有人把他的竹笠摘下来,凑近了看那双眼睛,便会发现那里面的沉静,绝不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林辰自己却没空在意这些。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着账。
昨天那场坊市捡漏,他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从乡下上来的老货郎,把一块拳头大、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水的极品中品灵石,当成了一块「颜色好看点的石头」,混在一堆灰扑扑的下品灵石里贱卖。他用不到二十两银子的价钱,把那一堆灵石全包了下来。
那一布袋灵石,拿回到他赁下的小院子里,他借着月光一颗一颗挑,光极品的就有七颗,上品的二十三颗,中品的更是数不过来。
「发了。」
想起那个老货郎张着嘴、下巴几乎掉在地上的表情,林辰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前世跑外卖的时候,他最爱的就是那种「在死角里找到一条近路」的快感——别人都堵在主干道上,他钻一条没人注意的小巷,时间硬生生抠出来两分钟。现在这种感觉,竟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年抠出来的是两分钟,现在抠出来的,是够他闭关冲击四星斗者巅峰的全部资源。
他如今的修为,稳稳地卡在了四星斗者中期。丹田内那团混沌真气比刚突破时又凝实了一圈,在经脉里运转的时候,已经隐隐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金意——那是混沌至尊神体在不断吸收天地灵气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神韵。
他自己心里清楚,按这个进度,再有个把月,他就能摸到四星斗者后期的门槛。
更让他满意的,是那卷从神秘老者那里得来的《裂石拳》。那是一套黄阶上品的近身拳术,讲究一个「崩」字——一拳递出,真气透体而入,专伤人脏腑,最适合他这种肉身强横的路子。他这几日在小院里闭门练了不下千遍,拳意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雏形。原本他还想着,等修为再稳一稳,寻个机会出城,到荒山野岭里找一头不开眼的妖兽,拿它的命来验一验这套拳的成色。
没想到,妖兽没等来,倒先送上门一群人。
「先找个地方吃口热的。」林辰摸了摸肚子,嘴角一勾,「这单跑了一上午,也该打个赏了。」
——
坊市东街尽头,有一条岔出去的窄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些枯了一半的藤蔓。平日里这条巷子是商贩们倒泔水、马车掉头的地方,行人不多,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没干的雨水。
林辰本来不走这条巷。
他要去的那家牛肉面大王,在东街正街上。可就在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条汗巾的闲汉,从巷子里斜刺里晃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嗑着瓜子,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他背后钉了好一会儿了。
林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从他在灵石摊上付钱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那目光不怀好意,像苍蝇叮在一块刚出炉的肉上。他当时没回头——在青阳城这种地方,露了白就要防着贼,这是连原主都明白的道理。
他故意绕了两条街,把包袱换了个肩膀背,又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蹲了一会儿,装作挑拣。
那道目光,居然还在。
「跟上来了。」林辰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声张,反而顺着那条窄巷走了进去。
——既然是冲他来的,躲是躲不掉的。与其在街上被人围着麻烦,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这笔账算清楚。
巷子又深又长,两边的高墙把正午的日头切成了一条窄缝。林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
他刚走到巷子中段——
「哎哟!」
一声夸张到极点的惨叫,从他左侧猛地炸了开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知从哪个墙角后头窜了出来,一头撞在林辰的肩膀上,然后像一堵墙似的,「砰」地一下坐在了泥水里。他怀里抱着的一个青布小包顺势飞了出去,包口散开,里头几株干枯的草根和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那汉子立刻杀猪一样嚎了起来:
「哎哟我的腰!我的腰啊!」
「哪来的小兔崽子!走路不长眼睛!把老子的『赤血草』都撞出来了!」
林辰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动。
那汉子撞过来的时候,他借着混沌神体的本能,脚掌在地上微微一钉,整个人稳得像半截石柱。对方那一下看似凶狠的冲撞,撞在他肩膀上,跟撞在一团棉花上没什么区别——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倒是那汉子自己,借着力道摔出去三尺远,正正好好摔在那摊泥水里。
「……」林辰看着他,没说话。
「哎哟!哎哟喂!」那汉子在泥水里扑腾着,一边哀嚎一边拿眼睛偷瞄林辰的反应。他脸盘子极大,横肉一层叠着一层,眉毛粗得像两条毛毛虫,一说话,嘴角那颗大黑痣就跟着一抖一抖。
他嚎了半天,见林辰只是站着看他,没反应,演技反而更投入了:
「小兄弟啊——你这一撞,可把老哥我撞惨喽!」
「知道这是什么草么?『赤血草』!三钱银子一株!老哥我今早刚从『回春堂』李大夫手里买的,正急着回去给老娘煎药呢!被你这么一撞——你看看,你看看!」
他从泥水里爬起来,一把抓起那几株枯草,举到林辰眼前,手还抖着:「这草断了!这草也断了!还有这块『聚气石』——这可是我托人从黑市上花了二十两银子弄来的!你看,裂了!裂了一道缝啊我的天!」
林辰低头瞥了一眼。
那几株枯草,他扫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最不值钱的「狗尾巴根」,街角野地里一抓一大把,一文钱能买一捆。至于那块「聚气石」,灰扑扑的,表面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连下品灵石都算不上,顶多是块稍微圆一点的河卵石。
碰瓷。
而且是最下三滥、最没技术含量的那种。
林辰差点笑出声。
前世在他跑外卖的那座大城市,这种戏码他一个月能见三回。什么「碰掉了手机屏幕碎了」「撞到了我祖传的翡翠手镯」「你电动车压到我脚了」——套路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子两头,「呼啦啦」就围上来四五个人。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汉子,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挤到前头,摆出一副「公道路人」的样子:
「哎哎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大中午的,在巷子里吵什么?」
横肉汉子像是见着了救星,一把抓住那瘦汉子的袖子,鼻涕眼泪一齐下来:
「周四哥!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兔崽子走路不长眼,把我撞了不说,我刚买的药也碎了,聚气石也裂了!我这是要回去救我老娘的命啊!她老人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
那「周四哥」闻言,眉头一皱,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林辰。
他这一打量,眼睛立刻就直了。
不是因为林辰长得多扎眼,而是因为林辰腰间——方才在灵石摊上付钱的时候,他随手解下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挂在腰上,方才走路的时候,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一摞碎银子,还有两颗被银子压在底下、泛着淡淡灵光的灵石角。
周四哥的瞳孔,「噌」地一下就缩了。
灵石。
而且看样子,还不止一颗。
他和横肉汉子对了个眼色,那眼神短得像闪电,却又快得像早就排练过一百遍。
下一刻,周四哥的脸就沉了下来。
「小娃娃,」他把蒲扇一收,声音冷了下来,「你撞了人,这是理亏。」
「这位大哥的药钱、石头钱,加起来——」他伸手指头比了个数,「不多,二百两银子。」
「你赔了这事,就算了。不然——」
他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巷口已经被两个抱着膀子的闲汉堵住了,那两人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眼神却像两条趴在路上的癞皮狗,等着下口。
林辰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先看了看周四哥,又看了看那个还在装模作样揉腰的横肉汉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巷口那两个堵路的闲汉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一弯。可不知为什么,周四哥被他这一笑,后脊梁骨莫名其妙地窜上一股凉意。
「说完了?」林辰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四哥被他这平静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笑什么?!」
「我笑你们,」林辰慢悠悠地说,「道具也不挑好一点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颗铜钱大小的下品灵石,在指尖轻轻一抛。
灵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灵光流转,温润如羊脂。
巷子里所有的人,眼睛都直了。
「看清楚了。」林辰把灵石捏在指间,语气淡淡的,「这才叫灵石。你手里那块,」他用下巴点了点横肉汉子脚边那块河卵石,「是从我家乡茅坑里捡出来垫脚的料。」
横肉汉子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周四哥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料到,这看上去瘦不拉几、一身半旧短打的少年,居然一眼就把他们的底看穿了。而且——他居然敢随身带着下品灵石把玩?!
这小子,身上绝对不止二百两。
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姓吴,外号「吴三寸」,是周奎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把话头接了过去:
「哎哟,这位小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们奎哥是什么人?在东街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犯得着讹你这点银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方才这位大哥是真被你撞着了腰,你看他这一脸的汗——啧,多疼啊。咱们东街有东街的规矩,撞了人,赔个不是、出点汤药费,那是天经地义。你这么一口一个『碰瓷』的,传出去,倒显得我们青阳城的人,欺负你一个外乡人了。」
这话说得漂亮,软里带针。
明着是在讲理,实际上是在告诉林辰:你今天要是不掏这个钱,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东街所有「有头有脸」的人脸上都不好看,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林辰瞥了吴三寸一眼。
这跟班,比那个只会嚎的横肉汉子,难对付多了。
周四哥心里那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比算盘珠子还响。他原本只想讹个二百两,现在看这架势——这是条肥羊啊!
他干咳一声,脸上的凶相收了几分,换上一副「我也是讲规矩的人」的表情:
「小娃娃,懂行啊。」
「既然你也是个懂行的,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你撞了人,总得给个说法。二百两是少了点,可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咱青阳城的规矩,外乡人进城,是要给『地头蛇』上点香的。」
「这样吧,」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林辰眼前晃了晃,「五百两银子,再加上你身上那几颗灵石。今日这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周奎在这东街也算有点面子,往后你在坊市上走动,我罩着你。」
林辰眯了眯眼。
周奎。
这个名字,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了——青阳城坊市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头,外号「铁臂熊」,据说已经修炼到了三星斗者巅峰,手底下有七八号兄弟,专干敲诈勒索、吃黑心钱的勾当。背后据说还靠着城东的周家旁支,一般的商户都不敢得罪他。
「原来是周奎周大爷。」林辰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奎见他「认怂」,下巴一抬,得意地笑了:「知道老子的名头就好。识相的,把东西掏出来,爷今儿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如果我不掏呢?」林辰问。
周奎的脸,「唰」地一下拉了下来。
「不掏?」他狞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小子,你打听打听,在这东街,我周奎说过的话,谁敢说个『不』字?上个月有个外乡的斗师老爷,在我这儿多瞟了我一眼,我当场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扔到泔水桶里去了!」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都把腰里的短棍、匕首摸了出来,七七八八地亮在手里。
「小子,我看你年纪轻轻,穿得也不咋地,」周奎斜着眼打量林辰,语气里满是轻蔑,「别是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乡巴佬吧?以为身上有两个臭钱,就能在青阳城横着走了?」
「我告诉你,这青阳城的水深着呢。」
「你今天乖乖把钱留下,爷还能让你竖着走出这条巷子。你要是敢说个不字——」
他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爷这一对铁臂,敲断过十七条腿。」
林辰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他注意到,周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地往巷子口飘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吓傻了,挑着担子缩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辰心里冷笑。
敲断过十七条腿?多半是真的。但那十七条腿,断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商贩、过路的老百姓,绝不是什么「外乡斗师」。真要是斗师,给他周奎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一根手指头。
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多了。
在那个世界,这种人叫「街溜子」,叫「地头蛇」,横得很,专挑软柿子捏。你越怕他,他越得寸进尺;你真要是抡起板砖跟他拼命,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辰缓缓地把手里那颗灵石,收回了怀里。
他这个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可周奎看着他收回灵石的那只手,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辰抬起眼,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第一,你现在,从我眼前滚。」
「第二,」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你今天晚上,自己带着人,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
周奎愣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小子……这小子是在跟他叫板?
还让他晚上自己上门??
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奎哥,听见没?这小子怕不是被吓傻了?他让你晚上上门?」
「哈哈哈——」几个跟班齐声哄笑。
周奎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好!好小子!有种!老子在东街混了十几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他笑够了,一抹脸,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凶得要吃人:
「行!你有种!」
「你说个地方,老子今晚就带兄弟们上门!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身板,能扛得住老子几拳!」
林辰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他赁下的、城南僻静处一个小院子的地址。报完之后,他甚至懒得再看周奎一眼,侧身从那两个堵巷口的闲汉中间走了过去。
那两个闲汉下意识地想拦,可不知道为什么,林辰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只觉得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胳膊腿竟然一时僵在了原地,连手都没敢伸出去。
林辰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巷子。
——
巷子里,周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笑渐渐从他脸上收了起来。
「奎哥……」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来,小声问,「这小子……真有点邪门啊。咱……咱今晚真去?」
周奎舔了舔嘴角,眼神阴鸷。
「去?为什么不去?」他冷笑一声,「这小子身上有灵石,看那气度,估摸着是哪个小家族偷偷跑出来的旁支子弟,身上带了家里给的月例,出来逛坊市的。」
「这种肥羊,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他以为他报个地址,老子就怕他了?」周奎啐了一口浓痰,「我倒要看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今晚——」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带上兄弟们,把他那个小院给我围了。钱,灵石,全给我搜出来。至于这小子嘛……」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打断两条腿,扔到乱葬岗去。青阳城每天死个把外乡人,谁会多问一句?」
跟班们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光。
「奎哥英明!」
——
林辰回到自己赁下的那个小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落,原主人是个在外经商的商人,把宅子托给牙行出租。林辰看中它僻静——院子在后街,左右两户都没人住,墙头也高,正好适合他闭关修炼。
他付了三个月的房租,押了一两银子的押金。牙行的账房当时还打量了他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年轻、出手又这么爽利的租客。
一推开门,林辰就感觉到了不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石桌上的茶,是凉的。
他出门之前,明明泡了一壶热茶,就放在桌上。现在茶壶里的茶水,连一点余温都没有了。
——有人在他出门之后,进来过。
林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把混沌神体的感知铺开去。那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贴着地面、顺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外探。院墙根底下,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脚印沾着新鲜的黄泥——是坊市东街那边才有的红胶泥。
除了脚印,他还「看」见窗纸上被人用指头戳了一个小洞,那洞眼对着他平时打坐的蒲团。
——来探路的。
而且,探得还挺细。
林辰睁开眼,嘴角反而勾了起来。
「来得倒是快。」
他原本以为周奎这种人,至少要回去纠集个一两天,先打听打听他的来路,再动手。没想到下午刚放完狠话,晚上就派人来摸他的底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奎这个人,贪。贪到连一天都等不及。
这种人,最好对付。
林辰缓步走到石桌旁,伸手在茶壶上轻轻一按。混沌真气渡入壶中,那壶里的凉茶「滋滋」地泛起了白烟,没一会儿,又重新滚烫了起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茶杯,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准备。
该有的准备,他早就有了。混沌神体自不必说,四星斗者的真气在丹田里蓄得满满的,那卷《裂石拳》他这几日练了不下千遍,早就烂熟于胸。真要动手,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高深的手段,凭这身横练到了极致的肉身,加上四星斗者的修为,对付一群三星都不到的地痞,绰绰有余。
他甚至还在想另一件事。
从他被林家赶出来,独自一个人在青阳城落脚,到现在,已经有一阵子了。这阵子他一直很低调——赁院子、逛坊市、买灵石、闭门修炼,尽量不引人注目。
可他心里清楚,低调,是为了有朝一日不低调。
一头刚出林的幼虎,天天夹着尾巴走路,是没人知道它是虎的。可这青阳城的地盘上,狼太多,野狗也多。你不亮出爪子,它们就当你是只可以随便欺负的猫。
今天这个周奎,送上门来,倒是正好。
「拿你立个威吧。」林辰抿了一口茶,心里淡淡地想,「省得以后苍蝇蚊子,一只一只地来烦我。」
院子外面,巷子里很安静。可他的感知里,巷子两头,至少埋伏了五六个人。呼吸粗重,心跳偏快,是些没经过什么训练的地痞。
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墙头外面,有一个影子正猫着腰,偷偷地往院子里瞄。那影子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他那双眼睛,在混沌神体的加持下,黑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清楚。
林辰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夜色,一层一层地压了下来。
青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林辰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堵黑沉沉的院墙。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猎人看到猎物自己撞进陷阱时的——愉悦。
「周奎。」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
「你自己要送上门来,就别怪我,拿你开刀了。」
巷子外头,传来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疏到密,七八条汉子的脚步,踏得整条后街都在轻轻地颤。火把的光,从墙头外面映进来,把院子的土墙照得一阵通红。
然后——
「砰!!」
一声巨响,小院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飞了出去。门板带着一蓬木屑,「哗啦啦」砸进院子里,在地上弹了两下,才颓然停住。
火光涌了进来。
林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燃起了一缕淡淡的、冰冷的战意。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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