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回到苏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给父母请安,甚至没有走那条灯火通明的正甬道。她绕过两进院子,穿过一片种满紫竹的回廊,径直推开了自己独居的那座“听竹轩”的门,反手,把门摔得震天响。
“哐——!”
门后伺候的两个小丫鬟,被这一声巨响吓得齐齐一哆嗦,手里捧着的铜灯晃了晃,烛火差点跌出来。
“都出去。”苏清月的声音很冷。
“小、小姐……”
“我说,都出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们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炸裂的声响——那是小姐平日里最珍爱的、一只羊脂玉的茶盏,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
听竹轩里,苏清月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生得太美了。即便是此刻盛怒之下,那张脸也只是笼了一层寒霜,眉目如画,偏偏因为这层寒霜,平添了几分慑人的艳色。可如果此刻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双平日里清澈得像山涧泉水的眸子,此刻正烧着两簇压不住的火。
她想不通。
她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林辰,凭什么?
她靠在妆台边,缓缓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凉的桌沿。记忆不受控制地,一幕一幕涌了上来。
她记得自己三岁那年,族里请来的那位据说曾是大斗师的老供奉,把她抱在膝头,一根一根地按着她的小骨头。按着按着,那老头儿的手突然就抖了,胡子都颤了,仰天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火属性上品灵根!我苏家百年不遇!”那一天,整个苏家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她记得自己八岁聚气成功那天,父亲苏元霸第一次把她举过头顶,当着全族老少的面,朗声大笑:“我苏家,要出真龙了!”那一天起,她住的院子换了,吃的穿的用的,全族最好的东西,流水似的往她那儿送。
她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一口气突破九星斗者。整个青阳城震动。苍炎郡城都派人下来,专门看她一眼,临走留下一句“此女当入郡城”。那时候她站在苏家大门的石阶上,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扬尘而去,心里想的是——原来我苏清月,生来就该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她更记得自己十五岁突破斗师那一天。那是青阳城有史书以来,最年轻的斗师。那天苏家摆了三百桌流水席,从街这头摆到街那头。来贺喜的人,从城门口排到苏家大堂。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端坐在高堂上,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族家主、长老们,一个一个起身,恭敬地敬酒。
从那天起,“青阳城第一天骄”这七个字,就像一顶光环,稳稳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来苏家求亲的世家公子,能从苏家门口,排到城门口。
她走在街上,头顶永远有一片仰望的、讨好的、敬畏的目光。她习惯了。她天生就该站在所有人头顶上。
而那纸婚约,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根刺。
那是她还在襁褓里,她那个早逝的娘,和林辰那个据说也早逝的爹,酒后戏言定下的。等她长大懂事、知道自己是青阳城第一天骄的时候,这根刺,已经长进肉里拔不出来了。
一个经脉全堵的废柴,一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旁系穷小子,却偏偏顶着她“未婚夫”的名头。
这桩娃娃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这些年里,她听见过多少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苏家那位天仙似的小姐,居然许给了一个废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那颗被捧到云端的骄傲上。
她甚至还记得,三年前的一个春日,她乘着苏家的华贵马车去城外上香。路过一条泥泞的小巷时,马车停了——前面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背着一捆柴的少年,躲闪不及,被她的护卫一脚踹倒在泥水里。
她隔着车窗的纱帘,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少年从泥水里爬起来,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捡起散落一地的柴,重新背好,低着头,站在路边,让马车先过。
护卫恭恭敬敬地告诉她,那就是林家那个废柴,林辰。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让马车快走。在她眼里,那个满身泥水、低头哈腰的少年,和路边一块绊脚石,没有任何区别。她甚至觉得,这桩婚约,玷污了她的马车。
可就是这样一个她连正眼都不曾给过、随手就能碾死在泥里的东西,今天,当着全城人的面,撕了她的文书,休了她。
她忍了一年又一年。
她终于等到了今天。她苏家主动出手,上门退婚,把这根刺,连根拔起。她以为,这会是她体面地、高高在上地,把这段耻辱彻底划上句号的一天。
她原本预想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她预想的是:她苏清月带着退婚文书,高高在上地降临,那个废柴跪在地上,惶恐,羞愧,感激涕零地接过文书,画押,然后像一条被打跑的狗,灰溜溜地消失。她会当着全城人的面,轻描淡写地施舍他一点银两,让这场耻辱的婚约,以一种她完全掌控、完全体面的方式,落幕。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在退婚文书上,用什么样的语气,写下“感念旧谊,补贴银钱百两”这样的句子——那将是她苏清月,对一只蝼蚁最后的、仁慈的怜悯。
可现实呢?
现实是,那只蝼蚁,当着全城人的面,把她的文书,撕了。
然后告诉她——不是你退我,是我休你。
“休……”苏清月猛地抬手,一把扫过桌案。满桌的笔洗、镇纸、砚台、一摞她平日里临摹的字帖,哗啦啦尽数扫落在地,“哗啦”一声摔得七零八落。
“休!他也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小心翼翼的禀报声:“小姐……赵家的赵坤公子,来了。他说、他说听说小姐受了委屈,特意备了薄礼,过来探望。”
苏清月眼皮都没抬。
赵坤。城西赵家的独子,一星斗师,平日里最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她身后。今日这消息传得倒是快。
“让他滚。”她冷冷地道。
“是、是……可赵公子说,他还备了一句话,说……说那林辰一个区区废柴,敢当众辱没小姐的名声,赵家愿替小姐出这口气,今晚就带人去把那小子的破屋子,砸个稀烂……”
苏清月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推开半扇窗。窗外,一个穿锦袍、摇折扇的年轻公子正堆着满脸殷勤的笑,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看见窗开了,他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谄媚,就对上了苏清月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眸子。
“赵坤。”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在!在呢!”赵坤挺胸腆肚。
“那林辰的事,是我苏家的事。”苏清月一字一句,“轮不到你赵家来动手。你今夜要是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冰寒的笑意:
“我拆了你的手。”
赵坤脸上的笑,“唰”地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灰溜溜地拱了拱手,摇着扇子,一步三退地走了。
窗关上了。
苏清月背靠着窗沿,闭了闭眼。
她不是在护着林辰。她是在气——连赵坤这种货色,都觉得可以替她苏清月“出气”了?他们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靠着别的男人出头,才能咽下这口气的、没用的女人?
今日这口气,她要自己咽,也要自己出。谁的手,她都不用。
她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不是被人打,不是被人骂——打和骂,她都可以用更强的力量打回去。这种羞辱,是把她踩了十几年的那座神坛,当着所有人的面,轰然抽掉了一块砖。
他凭什么?
他一个三星斗者,一个三个月前还在柴房里连气都引不进去的废物,他哪来的底气,说“休”她?
苏清月走到妆台前,猛地推开那面描金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只是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怔忡、羞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被搅动了的慌乱。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今天在石台上,那少年看她的眼神。
没有爱慕。没有迷恋。没有她见惯了的、那些世家公子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痴迷与贪婪。
什么都没有。
他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甚至比陌生人更淡。就像看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看一片落在肩上的雪。
一个被她视为这辈子最大污点的人,看她的眼神,居然和看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种感觉,比他撕了文书,还要让她难受。
“小姐。”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家主,请您去前厅一趟。”
是苏家家主苏元霸的贴身护卫。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用了好大力气,才把胸口那团乱窜的火,一点点压下去。她拢了拢鬓发,重新理平裙摆上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雪一般的神情。
“知道了。”
前厅里,灯火通明。
苏元霸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杯茶,却没有喝。他下首坐着苏家大长老苏岳,旁边还有几位族中执事,人人脸色凝重。看见苏清月走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爹。”苏清月福了一福。
“坐。”苏元霸指了指下手的位置,等她坐下,才缓缓开口,“今日演武场的事,你怎么看?”
苏清月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看?一个被退婚逼得急了眼的废物,说几句疯话罢了。爹,您不会真把他那什么三年之约,当回事了吧?”
苏岳在一旁冷哼一声:“小姐说的是。一个三星斗者,三年想赢您?痴人说梦。别说是三年,他就是再修炼三十年,能不能摸到二星斗师的边,都两说。”
“可他今日,”苏元霸却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在岳老弟你二星斗师的威压之下,站得很直。”
苏岳脸上一窘:“那……那是老夫当时投鼠忌器,没真敢下重手。真要是动了杀招,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岳叔。”苏元霸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苏岳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我苏家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把人想蠢。”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堂下几位执事:“你们都说说。”
一位留着两撇鼠须的执事,小心翼翼地开口:“家主,小姐,属下这两个月,一直让人盯着那小子。有几件事,不得不防。三个月前,他还是个经脉全堵、连月例都领不到的废柴。可这三个月——”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他先是在后山,一招就放翻了林豹那几个打人的嫡系。接着,林家年度小比,他连胜七场,最后决赛,一拳,把四星斗者的林浩,轰下了石台。”
满堂一静。
“三个月。”那执事咽了口唾沫,“从一个废柴,到三星斗者,还能越级打赢四星。诸位,这种事,咱们青阳城,有记载以来,出过几回?”
“你的意思是,”苏岳眯起眼,“他是个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属下不敢妄断。”那执事低下头,“属下只是觉得,这小子的成长速度,邪门得很。寻常人十年的路,他三个月就走完了。三年……三年时间,放在他身上,谁也说不准。”
“哼,危言耸听。”另一个干瘦的执事摇着头,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莫忘了这方世界的铁律——斗气与魔法,自古互斥,一个人一辈子,只能走一条道。他纵是再妖孽,也不过是在斗气这条路上走得快些罢了。可这条路,越往上走,越是吃资源。他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就凭他那身蛮力,能快到哪儿去?”
“再说了,”那执事冷笑一声,“二星斗师和三星斗者之间,隔着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是大境界的天堑。古往今来,多少天才卡在斗者巅峰,一辈子摸不到斗师的门槛?他一个没了家族供给的穷小子,难不成还能凭空跨过去?”
“放肆!”苏岳一拍桌子,“一派胡言!他纵是天才,又能天才到哪里去?斗气一道,一步一个坎,他一个旁系穷小子,无灵药,无功法,无靠山,他拿什么去跟小姐比?小姐这三年,光是闭关用的聚灵丹,一年就是两百颗!他呢?他连半瓶聚气散都未必买得起!”
“岳叔说得对。”苏元霸缓缓点头,可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松懈,“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给他机会。”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复杂:“清月,爹问你一句实在话。那小子今日……你觉得,他像个疯子吗?”
苏清月一怔。
疯子吗?
她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石台上那双眼睛。那双太静、太稳、太笃定的眼睛。
她心头那根细针,又扎了一下。
可她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丝不安狠狠地掐灭了。她冷笑一声,挺直了背脊:“他像不像疯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不是要三年吗?”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好啊。三年就三年。我倒要看看,三年之后,他是怎么灰头土脸地走上擂台,又是怎么自废修为,像条狗一样爬出青阳城的。”
“爹,”她转头看向苏元霸,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出了形状,“从今日起,我要闭关。”
满堂一静。
“我要在半年之内,冲破三星斗师。”苏清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是要三年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天才,什么叫云泥之别。三年后的擂台,我会亲自,一只手,把他从那座台子上,拧下来。”
苏元霸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骄傲,像雪,也像冰。可雪和冰的底下,是一口一旦点燃,就再也扑不灭的火。今日这一场羞辱,是真的把这把火,点着了。
“好。”苏元霸缓缓点头,“闭关所需的一切资源,爹都给你备齐。库房里那三株二阶火灵草,再加上你去年没用完的二十颗聚灵丹,今夜就一并送到听竹轩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在商场和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寒芒:
“至于那小子……”
“爹知道该怎么做。”
苏清月没再说话。她起身,对父亲福了一福,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爹,三年后的擂台,不必脏了苏家的手。”
“他这条命,我要亲手,在所有人面前,碾碎。”
说完,她掀帘而出,月白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前厅里,几位执事面面相觑。苏岳捋着胡须,小心翼翼地问:“家主,那……那位林辰小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处置?真等着三年后?”
苏元霸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可以说慈祥,可眼底深处,是一片连苏岳都看了心惊的冷。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今日他在台上说得好啊——三年。他自己把三年这条路,铺好了。”
“既然他想慢慢爬,那咱们就好心一点,把他脚下的每一块砖,都抽了。”
“灵药铺,钱庄,功法阁,坊市……青阳城但凡跟修炼沾边的门路,我要在三天之内,让他林辰,一个铜板都碰不到。”
“我倒要看看,”苏元霸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没有资源,他拿什么,爬这三年。”
苏岳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前厅里,只剩下苏元霸一个人。他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希望那小子,别真的爬出什么名堂来……否则,我这女儿这口气,可就难平了。”
——
听竹轩后,是苏家专门为苏清月开辟的一座密室。
密室四壁以寒玉砌成,终年冰凉,正中刻着一座火属性的聚灵阵。苏清月踏入阵中,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下一瞬,二星斗师的斗气,轰然爆发。
赤红的火光,以她为中心,在密室中疯狂窜动,温度瞬间攀升。四壁的寒玉,被这股高温烤得滋滋作响,冒出缕缕白汽。她周身的空气都扭曲了,那团火焰在她掌心跳跃、咆哮,却奇异地,被她收得服服帖帖。
这是她的本命斗气,火属性。
她这一身二星斗师的修为,是怎么堆上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十二岁那年起,苏家库房里的聚灵丹,她一个月要服三十颗;十五岁突破斗师那一回,苏元霸一口气砸进去三万两白银,从郡城请来了一位退隐的大斗师,亲自为她护法三天三夜。她天赋高是真的,可这份高,是拿整座苏家百余年的家底,一勺一勺,亲手喂出来的。
她就像一株长在肥田沃土里、被最精心照料着的名花。而林辰呢?他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连口土都吃不上的野草。
名花,怎么会怕一株野草?
从小到大,她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她想要什么,什么就会自己送到她面前。她的骄傲,是用二十一年顺风顺水的天才路,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可今天,这堵骄傲的墙,被一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废柴”,当众砸开了一道缝。
“林辰……”
她闭着眼,从齿缝里,一字一字地碾出这个名字。
火焰在她掌心跳得更烈了。
“你以为,撕了一张纸,说两句大话,你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你以为,你赢了一个林家的林浩,你就算个人物了?”
“我苏清月这三个字,是你这种泥里打滚的东西,连提都不配提的。”
她猛地扬手,一掌拍出。
轰——!
密室正前方那尊用来练手的、一人高的玄铁木桩,被这一掌正中。赤红的斗气轰然炸开,那尊据说是用三百斤寒铁铸就、寻常斗师全力一击都留不下白印的木桩,从正中,炸成了两截。半截木桩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寒玉壁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苏清月缓缓收掌,胸口微微起伏。
火光映在她绝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高贵。
只剩下烧得通红的、纯粹的恨意。
那恨意里,有羞愤,有震怒,有被冒犯尊严的暴怒。可在这团火的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角落,还藏着另一丝极其隐秘的东西——
是那少年今天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不愿意承认。她也不肯去细想。她只是把这丝莫名的不安,连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肯面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统统浇进了那团火里。
烧吧。
都烧干净。
她重新闭上眼,双手结印,将那股翻涌的心气压下去,一点点沉入丹田。赤红的斗气,缓缓收敛,密室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三年。
她要让这三年,成为那个少年的三年——不,是成为她苏清月,把他彻底踩碎的三年。她要在这三年里,冲到连他仰望都够不着的高度。等到那一天,她要让全城人都看看,今日那个口出狂言的废柴,在她面前,是多么的可笑。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为那一天,想好了一句话。
她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擂台上的他,轻轻地问一句:“林辰,你说,当初那纸婚约,到底是谁高攀了谁?”
想到这里,她那团烧了一整晚的心火,才终于顺了几分。她周身的斗气,再无半分泄出,完完全全地,收归丹田。
这一夜,青阳城的天才少女,正式闭关。
而在她看不见的意识最深处,那根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细针,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扎在那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往更深处扎去。
总有一天,这根针,会变成一道她自己都拔不出来的疤。而那时的她,回头再看今日这一场滔天怒火,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密室里,火光渐渐熄了下去,只剩下少女一人,久久地盘膝未动。
密室之外,夜风穿堂。
听竹轩的窗纸上,映着少女盘膝而坐、周身火光大作的剪影。那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燃着怒火的、美丽的修罗。
而在这座庭院之外,青阳城的另一个角落,一盏如豆的油灯下,林辰正就着昏黄的光,低头清点着自己全部的身家。
他不知道苏家已经开始动手了。
但他隐隐觉得,今天那句“你最好祈祷这三年别出门”,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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