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被撕碎的退婚文书,还在半空里飘。
碎纸像一场迟来的雪,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落在苏家随行之人华贵的衣摆上,落在林家族长林啸天惊得发白的脸上,落在演武场四周那成千上万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
整个林家演武场,死一般的静。
风都停了。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人群,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人都维持着上一瞬的姿势——有人张着嘴,有人伸着脖子,有人手里举着的半块瓜子还悬在嘴边。
他们看见什么了?
他们看见那个三个月前还被全城唤作“废柴”的林家旁系少年,当着苏家满门高手的面,当着青阳城几乎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面,把苏清月亲笔、苏家家主苏元霸钤印的退婚文书,一把,撕了。
撕完还不算。
他还说——
“不是苏家退我。”
“是我林辰,休你苏清月。”
这两句话,此刻才像两记重锤,隔着一息的寂静,轰然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辰站在石台中央,月白色的参赛短褂被风掀起一角。他方才那把撕碎文书的手,还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几片纸屑。他的呼吸平稳,胸膛甚至没有剧烈起伏,仿佛刚才做的,不是当众休掉青阳城第一天骄、打了苏家满门的脸,而只是拂去了肩上的一粒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家大长老苏岳。
老头儿一张老脸从红涨成紫,又从紫憋成铁青。他往前踉跄半步,手指几乎戳到林辰的鼻尖,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挤出一句炸雷似的暴喝: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废柴!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苏家百年清誉,岂容你当众辱没?!”
他这一吼,周身斗师级的斗气轰然散开,化作一股无形的重压,当头朝林辰罩了下来。二星斗师的威压,何等可怖?演武场上离得近的几家商铺掌柜、看热闹的百姓,脸色齐刷刷地白了,腿肚子直打哆嗦,扑通扑通跪下去一片。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连人带担子被这股气一冲,瘫坐在地,糖稀流了一地。
那威压如山,石台上的青石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林辰站在威压正中心。
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额前的碎发散乱开来。可他的脚下,像生了根。他甚至没有运转斗气去硬抗——混沌万道诀在体内自行流转,那股足以压垮普通二星斗者的威压落到他身上,竟像水流撞上了一块无声的礁石,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他胸口那道金芒,在皮肤底下极轻地脉动了一下,又沉寂下去。
他抬起眼,看着苏岳。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知道。”林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一字一句,都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将指间最后一片纸屑,轻轻弹落在地。纸屑落在青石上,被那股威压吹得打了个旋。
“苏大长老息怒。”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像刀锋上的一抹寒光,“今日这一纸文书,本就是你们苏家派人三次登我林家门,逼我低头、逼我画押、逼我滚出青阳城的。三日前,你们的管家把月例银子摔在我脸上;昨日,你们的长老放话,三日之内不画押,就让我林家在青阳城再无立足之地。”
“我不过是……顺着你们的意思,把这出戏,唱完了而已。”
“你——!”
“不过,”林辰压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声调陡然一提,“休妻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更讲究个底气。今日我林辰把话放在这儿——”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场黑压压的人头,直直看向苏家阵营正中央,那一个自始至终冷着脸、一言不发的雪白身影。
苏清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裙,外罩一件银丝织就的薄衫,乌发高挽,簪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玉钗。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凌寒独自开的雪莲花。可这株雪莲,此刻正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睨着石台上的少年。
林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苏清月。”
“你苏家今日上门,退的不是婚。你退的,是你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你怕,怕我这'废柴'有朝一日真站起来,怕你今日踩着我抬高的那点身价,将来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胡说!”苏清月身边的丫鬟尖声叫起来。
林辰理都没理,声音又沉了一分:
“既然你我今日恩断义绝,那光凭一句'休了',未免太轻飘。”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口混沌真气沉到丹田,再借着斗气的震荡,把每一个字,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林辰,今日在此,对天立誓!”
“三年!”
“就三年!”
“三年之后,青阳城全城大比!我林辰若不能在那座擂台上,堂堂正正地将你苏清月踩在脚下,若不能站到那最高处,受全城俯首——我自废修为,滚出青阳城,永生永世,不踏足此城一步!”
“但若是我赢了——”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刀,扫过苏清月那一瞬间微微变色的脸。
“今日你苏家加诸在我身上的每一句羞辱,每一个白眼,我林辰,要你们连本带利,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轰——
这一番话落地,整座演武场,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惊雷。
炸了。
彻底炸了。
“三年?!他说三年?!”
“他疯了吧?三星斗者,三年要赢苏清月?苏清月姑娘可是二星斗师!一星一重天,斗者到斗师那是天堑!他知不知道天堑两个字怎么写?”
“三年?!别说三年,给他三十年,他能摸到苏姑娘的脚后跟就算烧高香了!”
“我的天……这废柴休了苏姑娘还不算,还要立这种誓?这是把自己的后路,一条一条全堵死啊!”
人群炸开了锅。哗然声、倒抽气声、嗤笑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几乎要把演武场四周的屋顶掀翻。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有人拼命拽着身边人的袖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三年。
一个三星斗者,立下三年之约,要击败二星斗师、青阳城百年不遇的第一天骄苏清月,还要登顶全城巅峰。
这在所有人听来,不是志气,是疯了。
是一个井底之蛙,刚刚见过一眼井口大的天,就狂妄地声称自己三年后要飞到天上去。
可在这片哄笑声里,偏偏有一个角落,没有人笑得出来。
那是演武场西北角,几个曾经在林家小比上,亲眼见过林辰一拳轰飞林浩的旁系子弟和外院执事。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执事,姓周,年轻时也曾是个斗者,后来伤了经脉退了下来,在林家看门看了十几年。此刻他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伯,您老怎么不笑?”旁边一个年轻子弟凑过来,“这小子都疯成这样了。”
周老头没接话。他抬起干瘪的手指,指了指石台上那个还站得笔直的身影,声音沙哑:
“你们……你们谁看了他打林浩那一拳?”
“看了啊。一拳就把林浩轰下台了,咋了?”
“那一拳,”周老头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看着轻描淡写,可你们听那声儿没有?那不是肉拳打在人身上的声儿。那是……那是像两块精铁,撞在一起的声儿。”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朽在林家看门三十年,什么天才没见过?可我敢说一句——这小子身上,藏着事儿。他今日敢说这话,未必全是疯。”
“哎哟我的周伯,”那年轻子弟嗤地笑出了声,“您老这是看走眼了吧?二星斗师啊!他一个三星,三年?就算他真是百年一遇的奇才,这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大境界!”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斗气一道,斗者到斗师,卡着多少人一辈子!他要是三年能跨过去,我把这演武场的青石砖,一块一块,啃下来吃了!”
周老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笃定嘲笑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他老了,看错了吧。
东侧看台上,林家嫡系那一脉,已经笑成了一片。
“我当他长了多大的本事,原来就是疯了!”林浩的一个堂弟拍着栏杆大笑,“三年?他连三个月后能不能下得了床都难说!”
“你等着瞧吧,苏家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他捏死!”
可他们笑归笑,坐在最前排的林浩,却没有笑。
这位刚刚在家族小比决赛上,被林辰一拳轰下石台、躺了三天才爬起来的林家天才,此刻死死地盯着石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手心攥出了一层冷汗。
他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林辰的实力。那一日石台上,林辰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里面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东西。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看这小子了,可他没想到,这小子的胃口,竟然大到敢一口吞下苏清月。
“疯子……”林浩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他是真疯,还是……他真有把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它掐灭了。不可能。绝不可能。二星斗师和三星斗者之间,隔着一道二十年都未必填得满的鸿沟。这小子再妖孽,也翻不起天。
高台上,林啸天坐在紫檀木椅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那件暗紫色的锦袍洇湿了一大片。他看看台上浑身是刺的林辰,又看看旁边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的苏元霸,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没敢发出一个音。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一下,林家是真的要被这小子拖下水了。苏家是什么人家?那是青阳城一手遮天的存在。你当众把人家天才小姐给“休”了,还敢立下这种戳人肺管子的三年之约——这已经不是打苏家的脸了,这是把苏家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碾。
他身边的大长老林苍,那张老脸也绷得像块铁板,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族长!我早说了!这小子就是个灾星!当初就该把他掐死在柴房里!现在好了,引火烧身,林家百年基业,要毁在他手里!”
林啸天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元霸终于动了。
这位苏家家主一直端坐在苏家阵营最前方的紫檀木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生得方面阔口,颔下一部短髯,不怒自威。此刻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辰,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林辰。”他开口了,声音很慢,“你可知,我苏家在青阳城,立足一百七十年。一百七十年里,想跟我苏家叫板的人,有过几个?”
林辰看着他,没说话。
“二十三年前,城西的陈家,也是城里数得上号的家族,不服我苏家独占坊市的利。”苏元霸淡淡地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三年后,陈家的家主、长子、侄儿,一个接一个地'意外'身亡。现在,陈家那座大宅,挂的是我苏家的牌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
“十一年前,有个外地来的斗师,不知天高地厚,在醉仙楼跟我苏家的少爷抢一个女子。第二天,有人在城河里捞起了他的尸体,浑身的骨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
“他们的坟头草,”苏元霸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已经三尺高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却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顺着后脊梁往上爬。演武场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脸色齐齐一变——他们是真的知道那两桩旧事的。苏元霸这是在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苏家这一百七十年的血腥底子,掀开给林辰看。
赤裸裸的威胁。
“三年之约?”苏元霸定定地看着他,“好。很好。我苏家,应了。”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瞥回林辰:“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小子,大话,是要拿命来还的。你最好祈祷,这三年里,你别出门。”
林辰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也笑了。
“家主大人这是在吓唬我?”他摇了摇头,“可惜,我这个人,从小命硬。越是有人不让我走的路,我越要走。三年之后,我若不敢走上那座擂台——方才那番话,诸位今天就当我放了个屁。可我若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那这座青阳城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狂妄——!”苏家阵营里,一个三角眼的中年管家狞笑出声,“家主,大长老,依我看,这小子是被退婚退得失心疯了!咱们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让他自己在这大话里淹死,岂不快哉!”
“哈哈哈哈——”
苏家一众随从家丁,跟着放肆地大笑起来。
苏清月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林辰一眼。
她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那半瞬里,她眼角的余光,终于落回了那个站在石台上的少年身上。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疯子。
她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被全城嘲笑、被斗师威压罩住、刚刚把自己后路堵死的少年该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没有歇斯底里的强撑,只有一种……她一时竟形容不出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盯着前方某个认准了的目标,笃定,专注,认死理。
苏清月心头莫名地窜起一丝极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细针,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她冷哼一声,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清泠泠的,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却淬着彻骨的寒意:
“林辰,你很好。”
“我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当众羞辱。”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美丽的眸子,终于正眼落在他脸上,只是那目光,比刀还利,“你想要三年是吧?好。我给你三年。我倒要看看,三年之后,你站在那座擂台上,是个什么东西。”
“到时候,我会亲手,把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你嘴里,踩回去。”
说完,她扬袖而去,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满地碎纸,再未回头。
苏家的人马,呼啦啦地撤了。像退潮的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场还没回过神来的百姓,和一演武场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碎纸屑。
林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石台中央。
风又起了。吹得他月白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缓缓走下石台。刚走到台阶下,身后传来林啸天干巴巴、却又压着一丝压不住恼意的声音:“林辰!你给我站住!”
林辰脚步一顿,回身。
高台上,林啸天扶着扶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胡须都在抖:“你……你今日痛快了?你知不知道你闯下了多大的祸?苏家要是迁怒下来,咱们林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被你一个人害死!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好自为之!林家,可护不住你!”
四周还没散尽的百姓,又竖起了耳朵。
林辰看着台上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色厉内荏的族长,忽然笑了。
“护不住我?”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族长,我林辰今日从上台到现在,可曾求过林家,护我一下?”
林啸天一愣。
“我在柴房饿肚子的时候,林家没护过我。”林辰一字一顿,“我在后山被人打断肋骨的时候,林家没护过我。我今天站在这台上,被苏家满门的威压罩着的时候——”他抬眼,扫过高台上那一张张或惊或怒或幸灾乐祸的脸,“林家,谁又站出来,说过一个字?”
“从今天起,”他退后一步,淡淡地道,“我林辰这条命,我自己护。至于苏家迁怒不迁怒——”
他扯了扯嘴角。
“三年后,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那台上目瞪口呆的一族之长,迈步走进了人群里。
高台上,林啸天指着他的背影,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沉着脸:“散了!都散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百姓们却不肯散。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还带着那种见了鬼似的神情,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
“三年之约。”
“三年……三年之后,他真敢去全城大比?”
“去又如何?我赌他撑不过初赛。”
“我赌他连半年都活不过——你没听苏家家主那两桩旧事?'坟头草三尺高'。这话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越传越远。有人已经挤出演武场,撒腿就往城里跑——这种百年不遇的大热闹,是要赶紧回家说给街坊四邻听的。
不到一个时辰。
“林家那个废柴,当众休了苏清月!”
“他还立下了三年之约,说三年后全城大比,要踩苏清月登顶!”
这两句话,就像长了翅膀,沿着青阳城的朱雀大街,飞过酒楼茶肆,飞过青楼赌坊,飞过每一条巷子口的馄饨摊,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炸遍了整座青阳城。
城西“醉仙楼”的雅座里,几个豪客拍着桌子,当场开了个赌局。
“我押林辰活不过一年!押十两!”
“我押三年之约,他连擂台都上不去!”
“哈哈哈,我跟你们赌,他撑不过这个冬天——苏家要是能容他多活一个月,我王字倒过来写!”
庄家是个独眼的老江湖,拨着算盘,把赔率写得明明白白——“林辰三年之内死掉或滚出青阳城,一赔一”;“林辰能站到三年后全城大比的擂台上,一赔十”;至于“林辰三年后赢了苏清月”这一条,老庄家笔都没提,直接被他划掉了。
“这条不算。”老庄家把算盘一推,嘿嘿冷笑,“哪位要是疯到押这个,别在我这儿下注,去城隍庙门口跪着求菩萨去吧。”
城东“闻香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当场把这桩新鲜事编成了段子,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底下听客笑得人仰马翻,铜板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跟买糖葫芦的小娘子咬耳朵,说今儿个算是见着活人疯了。
整座青阳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疯子,同一个笑掉大牙的三年之约。
没有人相信林辰。
一个都没有。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这小子怕是修炼把脑子修坏了。他们想象着三年后那一天,这个叫林辰的少年灰头土脸地走上擂台,被苏清月一只手就打下来,然后自废修为,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赶出青阳城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痛快。
他们唯独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那个站在石台上、被他们当成笑料的少年,此刻正穿过演武场外那条长长的、铺满碎石的甬道,一步一步,走回他那间破败的小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笔直。路过街角的时候,几个半大的孩童跟在他身后,拍手起哄:“三年!三年!大吹牛!牛皮吹上天喽——”
林辰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将沉的红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撕碎文书时,指尖被纸边划破的一道细痕,渗着一丝血珠。
他把那滴血珠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三年……”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晚风一卷,散进了青阳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里。
“在那边送外卖,最紧俏的大单,也就这配送时间。”
“这一单,我接了。超时了,可是要赔命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西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眼神一点点沉定下来。今日他把话说满了,把退路断了,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人这一辈子,总得有那么一次,把自己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才能爆发出连自己都害怕的劲儿。这一单,他送定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城东那座占了半条街、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的苏家庭院最高处,有一扇临窗的窗,“啪”的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窗前,遥遥望着城西那个单薄的、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
苏清月秀美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她手里,捏着一张不知是谁从演武场上捡回来、呈到她面前的碎纸。那是退婚文书的一角,上面还留着半个被撕碎的、笔锋凌厉的字——
“休。”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节,因为用力,一点点泛白。
而在她身后,苏家大长老苏岳躬身而立,低声问道:“小姐,那小子立下这等疯话……家主的意思,是不是该……”
苏清月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顺着她的裙摆,一寸寸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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