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人个便宜爹

柳三娘拔发簪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又插了回去。

那双狐狸眼，瞟向正龇着牙，擦嘴的老陕南，眨巴了两下。

变了个温柔的笑模样，才开口。

“熟人？”

老陕南摆摆手，又点点头。

“熟人噻。”

他踩着摇摆的步子晃进光里，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鼻头更红了几分。

“瓜娃子，莫不是把那舅甥俩弄死了嗦？”

“叔，快给俺松开撒！”

陈铁柱没接话茬，拼命拧着胳膊蹬着腿，绳索越勒越狠。

侯三屁颠着上前，躬身搀住老陕南，步子放得极轻，低眉顺目。

柳三娘这才松开卡着脖子的手，嫌弃地甩了甩，退在一旁。

“乖乖，让我看看啷个了！”

老陕南撅着钩子杵到他面前，嘴里又酸又臭，呛得陈铁柱直犯恶心。

只想把头狠狠地偏转，绕过这粪坑。

“哟！啷个受伤喽？”

老陕南的黑手掐在陈铁柱的下巴颏，左右摆弄脑袋。

瞅见太阳穴上的口子，还咧着嘴狠狠摁了下。

“啊——！”

陈铁柱疼得直叫唤，抖着鳃肉，身体不住地抽抽。

老陕南非但没停手，又使劲碾了碾。

逗得旁边的两人“哈哈”直笑。

“瓜娃子，叔在疼你！”

他这才松了手，慢吞吞地直起腰，眼珠子滴溜乱转。

横了眼，笑得摇风摆柳地柳三娘，脸子一拉。

柳三娘紧忙收拾脸，松垂着手，立得笔直，不敢抬头。

“恁个爱笑，你咋不去卖笑嘛？贱皮子。”

她头低的更倒，怯怯地往后退了步，大气都不敢喘。

老陕南见立了威，这才收起凶相，换上副笑模样，看向陈铁柱。

“三娃子，你让我啷个办吗？”

陈铁柱直愣愣地瞅着他那黢黑的老脸，脑子乱成了麻。

“叔是土夫子，见不得光，今个被你撞破，不杀怕是不行噻。”

老陕南满脸遗憾，嘟着下嘴唇，皱着眉头直晃脑袋。

“叔，俺把嘴缝上，绝不放半个字出去，求您饶俺条生路。”

陈铁柱快急死求咧，愣怂抻着脑袋，连连求饶。

他咋介也想不通，到底是为求啥，是个人就想害他的命。

***，难道今天不死不行咧？

“不得行。”

老陕南眯缝着眼，朝身旁侯三使了个眼色，背过身去。

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侯三点点头，从后腰抽出把匕首，刃口泛着冷光。

他两步跨到跟前，撕住陈铁柱的脖领子，将人提溜起来。

锋刃举过头顶，眼瞅着就要往心窝子里扎。

“俺，入伙！”

陈铁柱挣了命的嘶吼，缩着脖子，涨着脸，不敢睁眼。

“慢到！”

老陕南抬手，背对着陈铁柱喝止，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

他没有转身，依旧杵在原地。

“三娃子，自古父子才下墓，我咋能信得到你吗？”

“俺……俺……”

陈铁柱被问懵了，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整屁。

眼瞅刀尖又压了半寸，他脑子抽筋，张嘴就来。

“俺，认你当爹！”

话一出口，墓道里忽地静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够场戏。

陈铁柱震惊，老陕南得意。

侯三惊的匕首差点脱手，柳三娘偷偷勾着嘴角直抽抽。

“啷个认？”

老陕南追问，眉间喜色更浓。

陈铁柱听着他接了话，就知道有戏。

装出副老老实实，诚心认爹的样子。

“俺是个孤儿，父母走咧，也没人让俺孝敬。”

“只要您放俺一马，从今往后，您就是俺的亲爹，俺给您端茶倒水养老送终。”

陈铁柱满脸实诚，挣着身子往下坠，眼瞅着就要下跪。

偏偏被侯三死死地攥住，跪不下来。

他肚子里，早就把老陕南，妈卖批了一万回。

驴求操地，才认你这刨坟的贼当爹！

“要得！”

老陕南喜上眉梢地转过身，慢悠悠踱到陈铁柱跟前，冲着侯三瞅了眼。

侯三立马收起匕首，松了手。

临了，还不忘帮陈铁柱整整扯乱的领子，这才退到一旁。

老陕南呲着嘴烂牙，手扶着陈铁柱肩头，是又捏又拍，好生得意。

最后，攥着拳头锤了三下胸，才开口。

“好，好，好嘛！”

他连道三声好，叹了口气：

“想不到我这条老光棍儿，临老了还能白捡个大儿子喽。”

他抬手抚过陈铁柱的额头，手指轻翻，一枚铜钱夹在指尖。

铜钱上篆刻着乾隆通宝四个字。

边缘寒光惨惨，老陕南随手一划，绳索齐断。

陈铁柱心里一惊，暗道：这老东西，刚是咋出地手？

“三娃子，还不磕头儿。”

老陕南嗓音发颤，退了半步，大马金刀地背对着墓道出口，满脸慈祥地等着受礼。

陈铁柱搓了搓胳膊上勒出的血痕，抖了抖腿。

半句没多言语，顺势往下屈膝。

“亲爹在上，俺陈铁柱给您老见礼咧！”

老陕南美得眉毛乱跳。

柳三娘和侯三也紧忙凑上前，假笑的道喜。

“恭喜中郎将，喜得虎子。”

“贺喜中郎将，后继有人啦，您嘞！”

陈铁柱的膝盖，眼瞅就要磕着青砖。

身体却似张拉满的弓，腰眼拧劲，脚尖死死抠住地缝。

“从今往后，俺刀山火海……去你妈逼的吧！”

趁着老陕南中门大开的空当。

陈铁柱借势铆足全身气力，脚底板猛蹬大地。

整个人炮弹似的射了出去，脑瓜顶带着风声，直砸老陕南的面门！

劈挂掌保命绝活——冲天头槌！

师父当年千叮万嘱。

遇上硬茬子，就得装孙子，趁他拿大托大，抽冷子撞死那驴求！

“砰！”

老陕南正咧着嘴，拱着手，笑着施礼。

只觉有股恶风，从裤裆往上急窜，直冲自己面门。

他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鼻梁骨就传来声“咔嚓”。

直接被撞得仰面倒栽，飞出三米远，满嘴鲜血混着两颗门牙喷出半丈。

“哎呀妈呀——！”

老陕南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在地上转着圈圈打滚，血水顺着指缝直往外冒。

陈铁柱偷袭得手，看都不看。

弯腰抄起把手电筒，借着前冲的猛劲儿。

扎进黑漆漆的墓道里，一统胡求乱跑。

柳三娘和侯三瞅着眼前的一幕，足足愣了一息，这才回过神。

“追！”

柳三娘嘶声喊叫，拔腿就撵，发簪都被甩飞。

侯三提着匕首，紧随其后，呜嗷乱叫。

这墓道就像迷宫，七拐八绕，陈铁柱早就失了方向。

只觉得钩子后头，反正是特别热闹，叮叮咣咣的就没停过。

“嗖嗖嗖——！”

墙缝里机栝大作，成排的弩箭擦着陈铁柱钩蛋子飞过去，全招呼在了追兵脸上。

“我操！”

侯三骂娘声在墓道里撞，裹着衣服被划破的刺啦声。

陈铁柱脚下不慢，拐过道急弯，捎带扶了把石兽。

身后墓顶就“轰隆”裂开，几根腰桶子粗的滚木，砸落下来，震得地面直颤。

“三娘，甭追了！”

侯三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报销，已然惊得心力交瘁。

“再追下去，我怕先死在这小子前头！”

“不追，回去没法交代啊！老头子，手那么黑。”

柳三娘也是长发散乱，呼哧带喘，怔怔地望着陈铁柱的手电光跑远。

“要追你追！”

侯三累趴在地上，胳膊乱晃，直捯沫子。

“好嘛，我可是技术工种，你睁开眼看看，介都成嘛啦。”

身后的叫骂和脚步声，渐渐听不真切了。

陈铁柱脑袋里只剩一个念想——跑。

有道就钻，没路就拐，纯粹在乱求跑。

边跑心里还边骂娘。

也不知，是哪个***修的坟圈子，大得没边。

墓道里只剩下他那盏手电光，还在晃荡。

两侧的壁画里，画着人骑马，还拉着弓，箭指后背深处。

陈铁柱压根没心思细瞅，只顾着跑。

跑得狂抻脖子，嗓子冒烟，腿肚子转筋。

都不敢停下缓缓，捯口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一扇古朴厚重的巨型木门，彻底堵死了去路。

死胡同！

陈铁柱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手电往上照。

木门全身红漆贯顶，门上钉着铸铁荆条。

刻满了笔画繁复的文字，陈铁柱见都没有见过。

直到最后，才看到三个苍劲有力的汉字——李元昊。

李元昊？

西夏王李元昊？

他的王陵不是在镇西堡吗？

咋会出现在这个破地方？

“中郎将，看见光了，兔崽子就在前头！”

柳三娘的声音沿墓道传来，混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死鬼趴在脚面上，甩都甩不掉咧！”

陈铁柱恨得牙根子痒，急得连连跺脚，眦着瞪红的眼。

把心一横，向着木门冲去。

“人死屌朝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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