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指套

钟敬之第三次到铁场，是三月十八。

这一次他没让人通报，自己从侧门进去，走到料库。

小六子正在秤料。

一筐铁，倒在秤盘上，秤杆翘起来，他用手按住，看星子。

“一百二十三斤。”他说。

旁边的伙计记下。

“再秤一筐。”

钟敬之站在门口，看了一刻钟。

看完，他走过去。

“小六子。”

“大人。”

“你这只手，一天能量多少根管子？”

“看料。”小六子说，“管子粗细不匀，一根一根量。从早到黑，量二百来根。”

“二百来根，一根差一丝，一年下来差多少？”

小六子想了一下。

“大人这话，我问过自己。”他说，“一根差一丝，一千根差一寸。一千根管子，就是一支枪的命。”

钟敬之从袖子里摸出尺。

“把你的指套给我。”

小六子把指套摘下来，递过去。

钟敬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指套是铁的，铸的，外面磨得发亮，内里有一层薄薄的铜皮。前端开一个缺口，缺口两侧焊着两片钢，钢片的间距，就是四分二厘。

“这个，你做了多久？”

“做了四个月。”小六子说，“头一个做得不准，废了。第二个也不准。第三个，我拿库里最好的管子对，对了三十七回，才对上。”

“为什么用铜皮垫？”

“铁磨铁，磨得快。”小六子说，“铜软，磨了会自己贴上去，越用越准。”

钟敬之把指套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个缺口。

“你怎么知道要垫铜？”

小六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试。试到对为止。”

那天下午，钟敬之要试枪。

“库里有枪？”

“有。”李元宏说，“今年新成的十九支，还没交出去。”

“拿一支来。”

枪拿到铁场后面的空地上。空地上立着一块铁板，一寸厚，是试枪用的，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弹孔。

钟敬之把枪接过来，掂了掂。

“几斤？”

“七斤三两。”孟匠头说。

“洋枪几斤？”

“六斤上下。”

“重了。”

“重了。”孟匠头说，“管子厚。管子薄了，炸。”

钟敬之把枪举起来。

他举枪的姿势很正，肩沉下去，肘收住，左手托在护木上。

“大人打过枪？”

“打过。”钟敬之说，“三十年前，我在甘肃办过一个案子，案子里有火器。为了试一支枪，我在戈壁上打了三天。”

“打中了？”

“没打中。”钟敬之说，“那支枪的膛线是歪的，打出去的弹，往左偏三尺。”

他把枪托抵上肩。

“三百步？”

“三百步。”

“放。”

枪响了。

声音很闷，不像洋枪那样脆。

铁板上没有动静。

“低了。”孟匠头说。

钟敬之没说话。他把枪放下，走到铁板前，蹲下去，看。

铁板底下的土被掀起一小片。

“低了一尺二。”他说。

他走回来，把枪举起来，又打了一枪。

第二枪，铁板上多了一个孔。

他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尺，量弹孔。

“三分八。”他说。

“口径四分二，弹孔三分八，是缩了。”孟匠头说，“缩了是好事，说明膛线咬得住弹。”

钟敬之点点头，回来打第三枪。

第三枪打完，他把枪递回去。

“这枪，能用。”

“大人。”李元宏说，“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

“记大人说‘能用’两个字。”

钟敬之看了他一眼。

“李元宏，你别高兴得太早。”他说，“枪能用，不等于案子能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大人这支笔，比这支枪重。”

那天傍晚，钟敬之坐在铁场的石阶上，看匠人收工。

小六子从他面前过，抱着一摞料簿。

“小六子。”

“大人。”

“坐下。”

小六子坐下来，把料簿放在膝上。

“我问你一句话。”钟敬之说，“你这只手，是炸膛炸的。炸膛的枪，是谁做的？”

小六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做的。”

“你恨不恨？”

“恨。”

“恨谁？”

小六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恨我自己。”

钟敬之转过头。

“为什么恨自己？”

“那天试枪，我手快了一点。”小六子说，“点了火，我没退到线后头。孟师傅说过，点火之后要退三步。我退了两步。”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小六子说，“我要是退了三步，手就还在。”

钟敬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恨李元宏？”

小六子抬起头，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恨大人做什么？”

“他办这个局，才有炸膛。”

“大人。”小六子说，“我九岁没了爹，十岁到铁场，是孟师傅带我。咸丰十年大人北上，铁场没人管，我在街上讨过半年饭。咸丰十一年大人回来办这个局，我才又有了活干。”

他把左手举起来，对着西边的太阳。

“我这只手，是在这个局里丢的。”他说，“可我这只手丢之前，我吃了两年饱饭。这两年饱饭，也是这个局给的。”

钟敬之看着那只手。

夕阳从指缝里透过来，两个指头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石阶上。

“小六子。”

“哎。”

“你这个指套，能不能再做几个？”

小六子愣了一下。

“做给谁？”

“做给别的械局。”钟敬之说，“我这些年查案子，查过三个械局。三个局的管子，都不匀。他们的匠人，量管子用的是麻绳。”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你这个东西，比你的手值钱。”

小六子捧着那只指套，站在院子里。

“大人。”

“嗯。”

“您说，别处的械局，管子不匀？”

“不匀。”钟敬之说，“我查过三个局。有一个局，一年出的枪，打十枪炸三枪。”

“为什么？”

“因为他们量管子，用麻绳。”钟敬之说，“麻绳量外圆，量不出内径。内径差一丝，弹就卡；卡住了，就炸。”

小六子把指套戴回手上，活动了一下。

“那我做。”他说，“做二百个。做好了，怎么送？”

“送到兵部。”

“兵部在哪儿？”

钟敬之看了他一眼。

“京城。”

小六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京城。”他念了一遍，“我这辈子，没出过曲沃。”

“不用你出。”钟敬之说，“东西出去就行。”

小六子笑了一下。

“大人，我有个想头。”

“说。”

“我做的每一个指套，能不能刻一个字？”

“刻什么字？”

“刻个‘六’。”小六子说，“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师父教我的一句话——‘六条槽，一条不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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