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民册

抄到第九天，七本抄完，一共一千零四十六张。

二月二十八，贴。

那天早上天没亮，铁场的伙计抬着浆糊桶出来，把照壁刷了一遍。刷完了，王穗带人一张一张往上贴，从左边贴起，贴到右边，贴满了三丈二尺，还剩一半墙。

贴到日头出来，照壁前面站了三个人。

一个是挑水的。一个是卖炭的。一个是县衙门口修鞋的老皮匠。

三个人站着看，谁也不说话。

看了一会儿，挑水的走了。卖炭的也走了。老皮匠留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

“王姑娘。”他喊。

“哎。”

“这上头写的，是去年的料钱？”

“是。”

“一斤铁三分二？”

“三分二。”

老皮匠咂了一下嘴。

“我打一副鞋掌，收四文。”他说，“一斤铁能打十二副。三分二的铁，能挣四十四文。”

他摇摇头，走了。

头一天，来看的有十几个人。

到第三天，来了三十几个。

第五天，街上摆出一个摊子。

摊子摆在照壁斜对面，一张矮桌，一条板凳，桌上摆着一叠纸，纸旁边压着一块石头。摊主是东街的裱糊匠，姓吴，平时给人家糊顶棚。

他在摊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代抄三文。”

一份抄本，三文钱。

王穗听说，跑去看。

“吴师傅，你这是……”

“王姑娘，别恼。”吴师傅站起来，搓着手，“我不白抄。人家要，我抄，三文钱一张，笔墨我自己出。”

“你抄得完？”

“抄不完。”吴师傅说，“我雇了两个人。”

王穗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摊上摆着一叠抄好的，最上面一张是“抚恤簿”。簿上写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一行小字：

“某某，年若干，子几人，每年给银十六两。”

吴师傅见她看，说：“王姑娘，这一页，我抄了七份。都是人家点名要的。”

“谁要的？”

“铁场的匠人。”吴师傅说，“他们说，要抄回去，贴在自家门后头。”

王穗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转过身，往县衙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吴师傅。”

“哎。”

“你这三文钱，别涨。”

“不涨。”吴师傅说，“三文，一辈子三文。”

到三月初，抄本出去三千多份。

三千多份，走的路子不一样。

一部分在曲沃城里传，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从这张桌子传到那张桌子。一部分走商道，晋通号的商队往北走，走平遥，走太原，走张家口，褡裢里塞着几卷抄本。还有一部分，是托人带到京城的。

带抄本进京的，是一个叫赵德海的人。

赵德海是曲沃的粮商，每年往京城送两趟粮。他走的时候，来见李元宏。

“大人，我要进京。”

“去吧。”

“我带了些东西。”赵德海说，“四十卷抄本。到了京城，我给山西会馆送十卷，给都察院门口的书铺送十卷，剩下的，见人就给。”

李元宏看着他。

“赵掌柜，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赵德海说，“我一年往京城送两趟粮，每趟要走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我最怕的是路上有匪。有匪，粮就没了。这几年曲沃地面上太平，我的粮一趟没丢过。”

他顿了一下。

“大人，我不会写字。这账我看不懂。可我知道，能让一个县太平的人，不该让人参。”

三月初五，太原。

山西巡抚衙门的门口，出现了一叠抄本。

不是一个人送的。是十几个人，各自送，各自走，谁也不认识谁。有人放在门房，有人塞给承差，有人干脆摆在照壁底下。

三月初十，京城。

都察院门口的书铺，一天卖出去十一卷。买的人里，有三个是御史。

钟敬之是在三月十七看见那个摊子的。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出了驿馆，走到县衙门口。

照壁前围着一百多人。有抄的，有看的，有念的。

一个老秀才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卷抄本，正在念：

“……料银六百八十二两三钱，工银五百六十四两八钱，杂费一百八十两五钱四分。共银一千四百二十七两六钱四分。”

他念一句，人群里应一声。

“借字第一号，银五百两，年息八厘。”

“借字第二号，银五百两，年息八厘。”

“共欠本息一千零八十两。”

人群里静了一下。

有人喊：“知县一年俸银多少？”

老秀才翻了一页。

“四十五两。”

人群里“嗡”了一声。

“一千零八十两，四十五两一年。”有人在算，“得还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他都多大了？”

“六十七。”

钟敬之站在人群外面，一动不动。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把铜尺。

他抬起头，量照壁。

从这头到那头，三丈二尺。

贴满了账的，是一丈六尺。

他量完了，把尺收起来。

书办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大人，量什么？”

“量墙。”

“量墙做什么？”

钟敬之没有答。

他看着那一丈六尺的账，看了很久。

“还空着一半。”他说。

那天夜里，钟敬之在驿馆里坐到三更。

案上摆着三张纸：无册是实、借银是实、赠枪是实。旁边还有第四张，写着“无凭支出三百二十两”。

他把四张纸摆开，又收起来，又摆开。

最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本子。

本子很旧，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查案备考。

翻开第一页，是三十年前的字，墨都淡了。

“道光十三年，查平定州知州王某亏空案。王某办团练，用银四千两，无册。查实，革职。”

他往下翻。

“道光十五年，查太谷县知县李某私借商银案。李某修城墙，借银二千两。查实，降三级。”

“道光十七年，查汾州府通判张某私赠军械案。张某赠抬枪四十杆于太原镇。查实，革职。”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的案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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