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各怀鬼胎

冰道尽头是一间屋。

楚晞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一声很闷的响。

落地的那一下，他的手先撑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凉得很硬。

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金属的凉。金属会把热从手心里一点不剩地拿走。

他撑着，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摔疼了。

是因为这里没有味道。

底下所有的通道都有味道。铁锈，冻住的机油，人身上的汗。

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很，没有被人用过的样子。

屋子比他想象的高。

二十平米，层高大概三米，四面墙是金属的，上面布满管道和接口。

这些管道比冰下城的粗，接口是异形的。

不是现在的东西。

是老城的东西。

方未名站在屋子正中。

她旁边是一口棺材。

不是木头的。

是金属的，很薄，浅灰色，一只立不起来的长盒子。

盖子上有字。

楚晞走过去。

字是用刀刻的，一笔一画，横画写不直，竖画写得像钉子。

那字他认得。

刻着两个字。

【楚晞】

楚晞蹲下来，看了很久。刻痕是新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甲能在沟里刮出一点很细的金属屑。

这字是最近才刻的。

三年内。

可能更近。

那一刻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怕，也不是难过。

是站在自己坟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那种空。

“你师父下来了。”方未名说。

楚晞回头。

老米从冰道里出来，落地比他轻。

他走到棺材边，站住。

“你早就知道有这口棺材。”楚晞说。

“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下来第一年。”

“下来第一年你就看见了这个。”

“对。”

“你在这里待了三年。”

“对。”

“就守着这一口棺材。”

老米没有回答。

他蹲下去，用袖子把棺材盖上的灰擦了一把。

那动作很像底下的人擦工具。

工具是吃饭的家伙，得干净。棺材不是工具。

他还是擦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米没答。

他摸的动作很熟。

不是第一次摸。

他的手在盖子边的一个角上停了一下，那是锁扣的位置。

扣是完整的。

没被撬过。

他伸手在棺材盖边上摸了一圈。

然后他按了一下。

棺材盖弹开一条缝。

楚晞站起来。

他往棺材里看。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柜。

柜子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是老米的字。

【小晞，这柜里的东西，你父亲的。】

楚晞的手悬在柜门上。

他没有开。

“为什么是棺材。”他问。

“因为要让人以为这里埋着人。”老米说。

“防谁。”

“防来找的人。”

“找来的人会开棺材吗。”

“会。”老米说，“开了棺材，看见里面是柜子，就不会再往下面找。”

楚晞听懂了这个逻辑。

一个假的终点。

用他自己的名字做的。

“这是谁想出来的。”

“你父亲。”

“他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刻在棺材上。”

老米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知道，来找的人会先看名字。”

“看到我的名字，说明什么。”

“说明你已经死了。”

“那他们就走了。”

“对。”

楚晞蹲在棺材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脑袋很重。

一个二十六年来从没有过父亲的人，被一个死人替他设计了一座坟。

那个死人替他挡住了所有来找他的人。

用他的名字。

“我父亲。”楚晞说了一半，停住。

“你要问什么。”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老米沉默了。

屋子里的灯很暗。

那盏灯是从墙上的一个旧接口取的电，线是手工接的，接头缠着胶布。

是老米的手艺。

“因为他来不了。”老米说。

“为什么来不了。”

老米抬起头。

“他在下面。”

楚晞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

下面这个词，今天他已经听了四次。

第一次在井道里。

第二次在方舱。

第三次是刚才。

第四次是现在。

每次说这个词的人，语气都不一样。

只有老米说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平得像在说一个他每天都会想一次、又每天都会压下去的地方。

楚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板。

金属地板。

焊满了接口。

“下面还有。”楚晞问。

“有。”

“多深。”

“不知道。”老米说，“这段管网往下是无限延伸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算过。”老米说，“我用一根线坠过。”

“坠到多少。”

老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钢丝。

“四百米。”

“到哪儿了。”

“没到底。”

楚晞站起来。

他走到屋子中间，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地板。

金属的，冷的，接缝里结了霜。

一座亿万吨的城。一座比这座城大四倍的旧城。

而旧城的下面，还有四百米。

可能还有四千。

“方未名。”楚晞说。

“嗯。”

“你说这间屋子是你二叔选的。”

“是。”

“他现在在哪儿。”

方未名没有回答。

她站在棺材的另一边，手里还抓着那件旧外套。

“你在想什么。”楚晞问。

“我在想一件事。”方未名说。

“什么事。”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把你引到这里来。”

楚晞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姚平给你留了芯片。”方未名说，“泵房里的图是我画的。你师父把你派到那口井。”

“这些我都知道。”

楚晞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把三个人排了一下。

姚平，一个已经死了的调度员。

老米，一个死了三年的师父。

方未名，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

再加上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父亲。

四个人，一件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方未名说，“这三件事是谁串起来的。”

楚晞沉默了。

他想过。

今天下午在方舱里他想过。

一个死人、一张图、一口井，全都指向同一间屋子。

那不是巧合。

是有人设计过的。

“谁。”他问。

方未名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三件事里，有一个人撒谎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变了。

楚晞站在棺材边，看着方未名。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楚晞。

她看的是老米。

屋子里的温度比上面低。

那盏灯的线太细，接得也随便，能供的光很有限。

她站在灯照不到的边上，半张脸藏在暗里。

“你想说什么。”楚晞问。

“我想说，我们三个中间，有一个人进来的目的不是找答案。”

“谁不是。”

“不是我。”方未名说。

“也不是我。”老米说。

两个人说完，都看向楚晞。

楚晞站在棺材边，愣住。

“我也不。”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方舱里，屏幕上有两个按钮，绿的，红的。

他按了红的。

当时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老米教过他一句话。

可他还有另一个理由。

一个更直白的理由。按了红的，屏幕就黑。

那三件事，就永远不会被说出口。

楚晞站在那儿，慢慢闭上了嘴。

屋子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响。

不是从冰道来的。

是从另一面墙上来的。

那边有一扇门。

门上的锁是黄铜的。

楚晞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七道齿。

他对准锁孔，插进去。

钥匙转了一下，卡住。

楚晞把钥匙重新插了一次。

齿进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卡死在锁孔里。

他没有使劲。

底下的人都知道，锁孔里的东西，越使劲越坏。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钥匙不对。”

老米走过来，接过钥匙，重新插了一次。

还是卡住。

“这钥匙我试过。”老米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能开吗。”

“能开。”

“你三年前开的什么。”

“开的是这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老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是一条往下的路。”

“往下多少。”

“我不知道。”老米说，“我只往下了三十米就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里面没有空气。”

楚晞看着他。

“那现在为什么开不了。”

老米把钥匙拔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钥匙举到灯下。

灯很暗，但够看清。

钥匙的第七道齿，被人磨平了。

不是磨损。

是有人用锉刀磨的，磨面很新，边缘还有一点毛刺。

有人来过。

有人进来过。

有人把这把钥匙弄坏了。

而在门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敲。

楚晞站在门前。

门是金属的，比屋子里的墙厚。

门上有三个铆钉，铆钉头上刻着图案。

一个圆，圆里一道横。

“这是我师父的记号。”楚晞说。

“对。”老米说。

“这门是你封的。”

“不是。”老米说，“是这门本来就有这个记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米说，“这个记号比我们所有人都老。”

门那边的敲声停了。

然后是三下。

两短一长。

楚晞的呼吸停住。

那个暗号，老米说是他教的。

可老米的记号，刻在一扇比老米还老的门上。

门那边的敲击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不快不慢。

那不是催人开门的节奏。

是一个人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很有耐心地，告诉你他在。

敲的是三下。

两短一长。

和老米敲管子的手法，是反的。

楚晞把手放在门板上。

他没有敲。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帆布包边，拉开拉链，摸出第六件工具。

那把什锦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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