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尘埃

审讯室在第七层。底下的人管第七层叫上头。

楚晞来过一次。十六岁，师父带他签工伤责任书，他在走廊站了四个小时。

这次他坐下了。软垫椅子，坐下去陷半寸。

对面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灯都没有。

问话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便装，头发梳得很紧。

“姓名。”

“楚晞。”

“年龄。”

“二十六。”

“单位。”

“深空探索军团冰下城后勤保障处，B区14组，维修技工三级。”

女人点头，在本子上写一行。

写完抬头，看他两秒。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对。”女人说，“你工装上有不属于你的血迹。”

楚晞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修管道。管道里有血。”

“哪一段。”

“B区14组第7段检修井，第三根管道下焊缝。阀栓编号B7-3-114。我拧的是那颗阀栓。”

女人低头写。

楚晞等着。

从被架出井道到进这间屋，四十多分钟，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二十遍。

不能被绕。

他把每个字都称过。这地方的话，说出去收不回。

说少了要挨，说多了也要挨。

机器坏了有报修单。人与人之间，报修单没有。

“你认识死者吗。”女人问。

“不认识。”

“他叫姚平。后勤保障处三级调度员，在编十九年。”

“不认识。”

“他去年在你们组待过八个月。”女人把本子往前推，“负责调度。你们见过。”

楚晞脑子里空了一下。

底下的人一年见几千张脸。同样的工装，同样的护目镜，同样被灰压住的眼神。

他确实想不起来。

他试着回想那八个月。想起来的是几张糊掉的脸，和每天两次的点名。

“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女人说，“你们组死了个老维修工，姓米。那次调度是他批的。”

楚晞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我师父的事故单，是他签的。”

“是他调的班。”女人说，“原本那个班是你上。”

房间里的空气薄了一层。

楚晞耳朵里嗡了一声。

去年冬天，A区那段管道。那天他本该在班上，临时被调去修另一处渗漏，老米替他去了。

调度员的名字他从来没看过。单子上只有编号。

“我见过的人太多。”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我不记得他。”

“我师父那张单子，”他又开口，“被划掉的日期，比出事早十一天。”

女人抬头。

“我知道。”她说，“那十一天，有人查过。”

“查出什么。”

“查出来的人，不在这张桌子上。”

“但他记得你。”

女人翻开本子的另一页。

“他私人终端里有三条搜索记录。都关于你。”

楚晞没说话。

“第一条，B区14组楚晞维修记录。”

“第二条，楚晞十六岁调入时间。”

女人停了一下。

“第三条被删了。恢复出来只剩两个字。”

“哪两个字。”

女人把本子合上。

“这个不重要。”

楚晞坐直了。

“重要。”

“为什么重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查我，然后他死了。”楚晞说，“这件事不重要，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

女人没答。

她看着他，那种看法是等他自己往下说。

楚晞知道该闭嘴。

他这辈子被人提醒过很多次，你嘴太快。

老米提醒过，同组的老周提醒过，连楼下卖热汤的婶子都提醒过。

每次他都想着下次忍住，每次都没忍住。

“而且，”他听见自己说，“你们问的全是错的方向。”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问我认不认识他，问我碰没碰过他的工装。”楚晞说，“可你们从头到尾没问一件最基本的事。”

“什么事。”

“他是怎么到那个凹槽里的。”

房间安静了三秒。

楚晞听见自己的心跳。

女人拿起笔，写了一行。她写得很慢。

“你注意到了。”

“井壁上有擦痕。”楚晞说，“从上面拖下来的。他不是死在那儿的。”

“这个结论，我们的勘验组花了四个小时。”

“我花了四秒。”

女人合上本子。

“楚晞。”

“嗯。”

“你再想清楚一点。”

她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温度。那种温度让楚晞后背发凉。

“刚才那些话，你可以说是随口猜的。”她说，“也可以说是你到过现场、动手拖过人之后，才说得出来的。”

楚晞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把话咽了回去。

太迟了。

女人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

墙面上浮出一块光屏。姚平的尸体照片。

“看这里。”她指着死者的耳垂。

那个“方”字。

“这个字，你认识吗。”

楚晞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的手在桌下摸了一下袖口。芯片还在。

那点硬的贴着他的手腕内侧，一路从井道贴到这儿，中间隔着治安队的搜查和这道门。

他们搜了工具箱，搜了口袋，搜了鞋。

没人想到指甲盖大的东西能藏在袖口缝里。

“不认识。”他说。

“你确定。”

“确定。”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楚晞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听他的心跳。

然后她关了光屏，坐回去。

“你可以走了。”

“什么。”

“做完笔录，签个字，走。”她把本子推过来，“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冰下城。随时可能再传唤。”

楚晞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他想问一句，你们打算查这个案子吗。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今天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他签得很快。

签完他看了一眼纸角。那不是正式笔录用的纸，纸质更厚，边上没有编号。

他把这一点记住了。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有个人靠在墙上。

瘦高个，三道杠。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楚晞出来，把烟收回口袋。

“出来了。”

“出来了。”

“运气不错。”瘦高个看着他，“你那个阀栓，我们去验了。油泥和血的成分对得上。”

楚晞停下脚步。

“那你还抓我。”

“我抓你，是想看你在审讯室里会不会说别的。”瘦高个耸肩，“你没说。”

“我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好。”

瘦高个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回头。

“记住一句话。”

“什么。”

“这案子不想被查清楚的人，不止一个。”

他走了。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一辆运水的车过去。车轮压过合金板，声音很钝。

楚晞等那声音过去才动。

楚晞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着芯片。

他想起刚才那句“你确定”。

她不是在问他认不认识那个字。

她是在问他，是不是已经把它藏起来了。

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他藏了。

只是还没打算搜。

楚晞出了治安队大门，没回宿舍。

他往B区走。

冰下城的夜里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恒定的灰蓝色应急光。

穹顶之外是两公里冰，冰外头是木卫二的夜空。夜空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颗被冰层揉碎的白点。

那是太阳。

底下的孩子从小被教，那颗白点是家。

楚晞不信这句话，但他也没别的可信。

走到14组维修通道口的时候，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短外套，没穿工装，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面包。

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出去，靴子上沾了泥。

女的，二十三四岁。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短，短到露出发根。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很冷。

楚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底下这两层总共几千人。常年在通道口坐着的人，他该都认得。

“你就是楚晞。”她说。

不是问句。

楚晞停下。

“你谁。”

“方未名。”她把面包收起来，拍手，站起来，“我在等你。”

楚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

他听见这个字，手就往袖口摸了一下。

女孩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你摸什么。”

“没什么。”

“你摸了。”方未名说，“从审讯室出来的人，第一个动作是摸左边袖口。你袖子里有东西。”

楚晞后退半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未名没答。她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维修工在通道里走，鞋底总有回声。

她没有。

“姚平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来找一个叫楚晞的人。”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不敢留的。”

楚晞站在原地。

风从通道口的缝里灌进来，带着冰的味道。

这件事他现在能算清了。

从井道到审讯室，再到这个门口，中间只隔了六个小时。

他不是今天才被拉进来的。他早就在这张网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当然知道。”

方未名转身往通道里走。

走出三步，回头。

“跟不跟，随你。你现在回宿舍，明天早上还能不能醒，我不敢替你算。”

楚晞站在原地数了五秒。

五秒里他算了两件事。跟她走，今晚可能死。不跟她走，明天一定被传唤第二次。

他抬脚跟上。

他走在方未名左后侧半步。这个位置能看见她的右手，也能随时退回拐角。

底下的人不并肩走路。并肩走的人，两个一起死。

通道里的应急灯一节一节往后退。

他们走了四十分钟。这一夜还剩六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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